崇祯元年二月十八,辰时。
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,明黄色的龙袍上还沾着一丝校场的火药味。他一夜未眠,昨日从校场回来,便连夜召见了王象乾和徐光启,对着地图推演到三更。此刻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,指尖轻轻叩着御案,一下,又一下,敲得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发紧。
王承恩侍立在侧,手里捧着三份奏折:一份是袁崇焕的敖木伦战报,一份是徐光启拟的互市章程,还有一份是王象乾的出使条陈。三份奏折都用朱笔圈过,边角被捏得发皱。
“都抬起头吧。” 朱由检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昨日德胜门校场,辽东的急报,想必诸卿都已经听说了。皇太极用了六天,走了一千里,灭了多罗特部。喀喇沁、土默特已经递了降表,再过三个月,漠南就插满后金的旗子了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,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一旦漠南蒙古尽归后金,大明的北方防线就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纸。可也没有人敢先说话,因为皇帝昨日已经在校场下了旨意:遣使河套,联络林丹汗。这旨意一旦拿到朝堂上,必然要吵翻天。
果然,吏科给事中刘懋第一个踏前一步,笏板举过头顶,声音清亮得像冰裂:“臣启陛下!昨日校场之事,臣已有耳闻。臣以为,遣使联蒙,万万不可!林丹汗豺狼心性,反复无常,昔日俺答封贡,我朝岁赐金帛百万,边墙之内仍年年烽火。今日若与之通好,开互市,是开门揖盗,以钱粮资敌!他日林丹汗兵强马壮,必成我大明心腹大患!”
他话音刚落,御史毛羽健立刻出列,躬身道:“刘给事中所言极是!《春秋》有云:‘夷狄豺狼,不可厌也。’我朝抄没晋商,府库稍充,正该整饬京营,加固边防,编练永卫新军。岂能将百姓的血汗钱,拿去喂蒙古的饿狼?臣请陛下,收回成命,闭互市,斩来使,以绝后患!”
两个言官一唱一和,引经据典,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。后排的几个东林官员微微点头,却依旧垂着眼,没有出声。他们知道,言官的职责就是唱高调,真正的较量,在武将那边。
朱由检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武将班首,落在英国公张维贤的身上。
张维贤须发皆白,头上的梁冠端端正正。此刻感觉到皇帝的目光,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缓步出列。
“陛下,” 张维贤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沉稳,没有半分虚言,“言官们说的,是春秋大义。可老臣说的,是眼下的兵事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“宣大边军,额兵七万,实则能披甲上阵者,不足三万,先前陛下,虽已下令补足饷银,但士兵军械尚未备齐。林丹汗麾下虽败,仍有三万控弦之士,皆是草原上的百战老兵。若是逼得他走投无路,要么投了后金,要么举兵南下。宣大千里防线,处处都是破绽,真打起来,朝廷至少要拨二百万两银子,调十万边军,才能勉强守住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老臣整顿京营三月,裁汰老弱,补充青壮,如今京营能战者,不过三万之数。这些人,只能守京师,出不得关。永卫营虽初见成效,却只有一千二百人,还没上过战场。若是宣大有事,京营和永卫营,都抽不出兵力增援。”
张维贤说完,躬身退回班列。
他话音刚落,成国公朱纯臣立刻踏前一步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:“英国公所言极是!既然京营和边军都如此吃紧,朝廷的银子就更该用在刀刃上!如今京营正在添置甲仗、打造兵器,处处都要用钱。永卫营的操练,也需要大量的火药和铅弹。若是再拿出银子去和蒙古开互市,两头都顾不上,岂不是得不偿失?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煽动:“依老臣之见,不如闭关自守。皇太极和林丹汗本就是死仇,让他们两家去打。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,咱们再出兵收拾残局,岂不是事半功倍?何必现在拿出银子,去贴补林丹汗那个白眼狼?”
朱纯臣话音刚落,几个世袭的勋贵立刻附和:“成国公所言极是!”“蒙古人不可信,不如坐观其斗!”“朝廷的银子,该花在咱们自己的兵身上!”
殿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。
所有人都明白朱纯臣的心思。互市的银子更是要流到宣大,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所谓 “闭关自守”,不过是想把朝廷的银子,都留在自己能掌控的京营里罢了。
朱由检看着朱纯臣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附和的勋贵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。昨日校场,他亲眼看见朱纯臣对着永卫营的方阵撇嘴,也听见他跟身边的人嘀咕 “洋人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”。这些人,眼里只有自己的田产和银子,根本不在乎这江山会不会亡。
“坐观其斗?” 朱由检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朱爱卿是觉得,皇太极会给林丹汗喘息的机会?还是觉得,林丹汗能撑过三年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御座前的台阶上,目光扫过朱纯臣和那些附和的勋贵:“三年前,努尔哈赤死的时候,你们也是这么说的。你们说后金会内乱,会四分五裂。结果呢?皇太极即位不到一年,就打服了朝鲜。去年,你们说林丹汗有四十万蒙古,皇太极不敢动他。结果呢?多罗特部被灭,只用了一个半时辰。”
“等他们打完了,”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就轮到我们了!到时候,后金带着整个漠南的骑兵,从蓟州入关,直取北京。诸卿是打算带着家里的金银,去给皇太极当顺民吗?还是觉得,你们手里那些只会遛鸟斗鸡的京营子弟,能挡得住八旗铁骑?”
朱纯臣脸色煞白,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。那些附和的勋贵也跟着跪倒,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出声。
“臣等死罪!”
“陛下息怒!”
朱由检没有看他们,目光转向张维贤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英国公,你觉得,朕遣使联络林丹汗,开互市,可行吗?”
张维贤再次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以蒙制金,此乃上策。林丹汗如今已是穷途末路,我朝开互市,给他一条活路,他必然会牵制后金。只要能争取三到五年的时间,老臣定能整顿好京营,徐大人也能编练好永卫营。到时候,我大明兵强马壮,再与后金决战,胜算大增。”
“好。” 朱由检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御座,拿起王承恩手里的奏折,扬了扬,“朕意已决。派王象乾为正使,即刻前往河套,面见林丹汗。带一千支淘汰的旧鸟铳,五十门小型佛郎机炮,作为见面礼。开放张家口、大同两处互市,允许察哈尔用战马、牛羊、羊毛,换我朝的粮食、布匹、农具。”
“陛下!” 刘懋猛地抬起头,还要再说什么。
朱由检一眼扫过去,刘懋立刻闭上了嘴,重新低下头。
“听朕把话说完。” 朱由检一字一句道,“铁器,只准卖锄头、镰刀,不准卖刀枪、甲胄。他要是不答应,王象乾就回来。朕不求着他,是他求着朕活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张维贤身上:“京营整顿,事关京师安危,一刻也不能松懈。朝廷每年给京营的军饷,分文不少。互市的收入,三成归宣大边军,七成归国库,英国公,京营的操练你继续抓,永卫营的事,你也要多帮徐大人把把关。”
张维贤躬身道:“臣遵旨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朱由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朱纯臣,语气平淡:“朱爱卿,起来吧。朕知道你也是担心京营的事。只是以后,要多看看实情,少讲些空话。京营是大明的京营,不是哪一家的京营。好好整顿你手里的那点兵,别到时候真打起来,给咱们勋贵丢脸。”
朱纯臣如蒙大赦,连忙磕头谢恩。言官们见勋贵们都服了软,也不敢再说话。刘懋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“散朝吧。” 朱由检挥了挥手,疲惫地靠在御座上。
百官依次退出乾清宫,脚步都放得很轻,生怕惊动了这位年轻的皇帝。殿内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两个人,炭火噼啪作响,映着朱由检的影子,在墙上拉得很长。
王承恩走上前,轻声道:“陛下,王大人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,要不要传他进来?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,看着殿外飘落的雪花,喃喃道:“让他先回去吧。明日一早,让他直接出发。告诉她,不必再来辞行了。”
王承恩躬身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乾清宫外,张维贤和朱纯臣并肩走着,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朱纯臣压低声音,愤愤道,“咱们在京营累死累活,倒给那些洋和尚做了嫁衣。什么永卫营,不过是些花架子,真到了战场上,还不是得靠咱们京营?”
张维贤慢慢走着,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飘动。他看了朱纯臣一眼,语气冷淡:“朱兄,慎言。永卫营昨日的操练,你也看见了。那三线轮射,那方阵,比京营强了不止一点半点。陛下要编练新军,是为了大明的江山。再这样下去,别说银子了,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朱纯臣撇了撇嘴,不服气道:“强又怎么样?不过一千多人,能顶什么用?京营才是京师的根本。咱们世代掌管京营,难道还不如那些洋人?”
张维贤停下脚步,看着朱纯臣,眼神严肃:“朱兄,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想着那些私心?皇太极已经打到家门口了。再内斗下去,咱们都得成亡国奴。好好整顿你手里的兵,别到时候真打起来,第一个跑的就是你。”
说完,张维贤不再理他独自向前走去。
朱纯臣看着张维贤的背影,啐了一口,低声骂道:“老顽固!等着瞧吧,永卫营要是能成气候,我朱字倒过来写!”
风雪更大了,卷着两人的身影,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。而乾清宫的灯火,依旧亮着,在漫天风雪中,像一点摇摇欲坠,却又死死不肯熄灭的孤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