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二月二十六,盛京。
从北京出发的快马,跑了整整八天,终于将密报送到了皇太极的案头。崇政殿的炭火烧得正旺,铜炉里的兽炭噼啪作响,映着皇太极黝黑的脸。他手里捏着那份写满蝇头小楷的密报,指节微微泛白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殿内,代善、阿敏、莽古尔泰、范文程四人垂手而立,谁也没有说话。
“朱由检要和林丹汗开互市。” 皇太极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“用粮食、布匹换战马、牛羊。还送了一千支旧鸟铳,五十门小型佛郎机,给林丹汗当见面礼。”
莽古尔泰猛地一拍大腿,怒道:“这小子是想断我们的后路!大汗,给我两万骑兵,我立刻去打河套,把林丹汗的脑袋砍下来,看谁还敢跟他做买卖!”
“不可。” 代善摇了摇头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,“林丹汗主力三万,都在河套驻牧。我们从沈阳去河套,千里迢迢,粮草不济。就算打赢了,也得损兵折将。况且,我们刚打完敖木伦,将士们还没休整过来,牛羊也冻死了不少,再打大仗,撑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 莽古尔泰急道,“难道就看着他们勾搭上?等林丹汗有了粮食,缓过劲来,跟明朝两面夹击,我们就完了!”
皇太极没有说话,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范文程:“范先生,你说。”
范文程躬身出列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:“大汗,依臣之见,此事不足为惧。明朝与林丹汗,从来就不是一条心。林丹汗要的是漠南蒙古的霸权,明朝要的是我们和林丹汗两败俱伤。他们开互市,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。林丹汗得了粮食,只会先去收拾那些倒向我们的蒙古部落,绝不会先跟我们拼命。”
他顿了顿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朝鲜的位置:“如今我们最大的难处,是粮草。去年辽东大雪,粮草减产三成,各部都在闹饥荒。没有粮食,别说打仗,就是内部都要乱。而朝鲜,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,国小力弱,府库却有存粮。打朝鲜,十日可到汉城,一月可定全境,粮草唾手可得。”
“再者,” 范文程继续说道,“朝鲜是明朝的属国。我们打朝鲜,明朝必然要救。可明朝如今正在整顿京营,编练永卫营,根本抽不出陆军。最多也就是让登莱的水师出来晃一晃,做做样子。我们正好借此机会,看看明朝的水师实力,也让朝鲜那些人知道,谁才是辽东真正的主人。”
皇太极盯着地图上的朝鲜,眼神渐渐锐利起来。他沉吟片刻,猛地一拍案几:“好!就打朝鲜!”
“阿敏听令!”
“臣在!” 阿敏立刻踏前一步,脸上满是兴奋。
“你率镶蓝旗全部、正蓝旗一半,共一万五千骑兵,即刻出征朝鲜。记住三条:第一,不许屠城,不许劫掠百姓,我们要的是粮食,不是死地;第二,李倧只要肯投降,答应纳贡,就立刻撤军,不许恋战;第三,沿途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、耕牛、铁器,全部带回盛京。”
“臣遵旨!” 阿敏躬身领命,声音洪亮。
“代善,你率正红、镶红两旗留守盛京,防备林丹汗偷袭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莽古尔泰,你率正蓝旗余部驻守镇江,接应阿敏。”
“臣遵旨!”
一道道命令清晰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皇太极走到殿外,望着漫天的风雪,声音冷得像冰:“朱由检想坐山观虎斗?那我就先打烂他的属国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忍到什么时候。”
崇祯元年三月初五,阿敏率后金铁骑渡过鸭绿江。
朝鲜义州守军毫无防备,城防年久失修,一日即破。后金铁骑一路南下,势如破竹,沿途朝鲜州县望风而降。不到十天,大军就兵临汉城城下。
汉城景福宫勤政殿内,一片愁云惨雾。仁祖李倧坐在龙椅上,脸色惨白,手里的王圭不停地颤抖。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个个面如土色,窃窃私语。
“诸位爱卿,” 李倧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后金大军已经到了汉江南岸了,这可如何是好啊?”
礼曹判书金尚宪立刻出列,躬身拱手,声音铿锵:“殿下!后金蛮夷,豺狼成性,绝不可降!臣请殿下立刻移驾江华岛,凭借天险死守!同时派使者星夜前往登莱,求袁可立大人出兵救援!大明是我们的宗主国,绝不会坐视不管!”
话音刚落,左议政崔鸣吉就出列反驳:“金判书,这是亡国之言!江华岛弹丸之地,能守几天?大明远在千里之外,就算他们愿意出兵,等大军赶到,汉城早就破了!到时候后金屠城,满城百姓都要死,你就是千古罪人!”
“崔鸣吉!你敢说我是亡国罪人?” 金尚宪怒目圆睁,指着崔鸣吉骂道,“我朝鲜世代受大明恩宠,万历年间,若不是大明出兵,我们早就被日本灭了!如今大难临头,你不思报效,反而要屈膝投降,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?”
“我不是要投降,我是要保全百姓!” 崔鸣吉也提高了声音,“金判书,你口口声声说要死守,可你看看城外的后金铁骑,再看看我们手里的几千老弱残兵,守得住吗?为了你一个人的名节,让满城百姓陪葬,你于心何忍?”
殿内顿时吵作一团,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得面红耳赤。李倧坐在龙椅上,看着争吵的众臣,只觉得头晕目眩。他心里清楚,金尚宪说得对,可崔鸣吉说得更现实。
就在这时,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跪倒在地:“殿下!登莱巡抚袁可立大人的急报!袁大人率领三十艘战船,已经到了鸭绿江口!还派快船送来了一千五百支鸟铳、三万两银子,让我们坚壁清野,死守待援!”
听到这话,金尚宪立刻精神一振:“殿下!你看!大明没有忘记我们!袁大人的水师已经到了,援军很快就会来了!”
崔鸣吉却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“金判书,你还是不明白。袁大人的水师,只能在海上晃一晃,根本不敢登陆。他要是真的想救我们,早就带着陆军打过来了。一千五百支鸟铳,三万两银子,能挡得住一万五千后金铁骑吗?”
他转向李倧,深深一揖:“殿下,事已至此,别无选择。只能暂且与后金议和,答应他们的条件,拖延时日。等日后大明强盛了,我们再报仇雪恨。若是现在硬拼,只会亡国灭种啊!”
李倧沉默了许久,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,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:“罢了,罢了。就依崔爱卿所言。派使者去汉江南岸,和阿敏谈判。”
金尚宪闻言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:“殿下!万万不可啊!殿下!”
李倧转过头,不忍再看他,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崇祯元年三月十二日,朝鲜与后金在江华岛签订盟约。朝鲜答应每年向后金缴纳粮食三万石、精铁五千斤,后金撤军。
盟约签订的那天,汉城下起了冷雨。金尚宪没有去送后金大军,他脱下官服,挂在景福宫的大门上,带着家人回了原籍,从此闭门不出,终身不仕后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