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十月初八
紫禁城的晨钟刚敲过第三通,乾清宫的烛火已经亮了整整一夜。御案上的军情文书又堆起了半尺高,崇祯坐在龙椅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神色比昨日平静了许多。孙承宗身着绯色朝服,立于御案之侧。
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鸦雀无声。昨日宣大、关宁两路精锐先后抵达的消息,像一剂强心针,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朝堂上的恐慌。但三屯营陷落、朱国彦殉国的阴影仍在,没人敢有丝毫懈怠。
“诸卿,” 崇祯率先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,“昨日董继舒与袁崇焕先后奏报,宣大一万骑兵已抵卢沟桥,关宁铁骑先锋三千已入蓟州城。如今战局虽仍危急,但已非前日那般无兵可用。今日议事,只定一件事:如何布防,如何御敌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早已拟好的三道圣旨,目光扫过众人:
“第一道,命宣大总督董继舒,率所部一万精锐骑兵,即刻进驻通州,与公沙的西劳所部两千五百勇卫营合兵一处。此后,无朕亲笔手谕,不许轻易北上蓟州野战。每日仅可派三百游骑北上侦查,袭扰后金零散劫掠小队,不得深入。”
董继舒出列躬身领旨:“臣遵旨。”
崇祯点了点头,拿起第二道圣旨,脸色陡然沉了下来:
“第二道,斥责成国公朱纯臣、定国公徐允祯。坐拥万余京营,滞留大厂三日,坐视三河陷落、百姓涂炭,实属贻误军机。念在二人初犯,暂不追责。着朱纯臣即刻率领四千京营,稳步推进,收复三河残城,驱逐阿济格留守辅兵;徐允祯领剩余六千京营,”
崇祯深吸一口气,拿起最后一道圣旨,语气郑重:
“第三道,升蓟辽督师袁崇焕为蓟辽总理,总领蓟州境内所有野战兵马本部关宁铁骑一万二千人、蓟州刘策残兵六千人,及后续抵达的各路零散勤王军,悉听其节制。”
孙承宗上前一步,躬身说道:“陛下,老臣请命。愿即日离京,奔赴蓟州外围各镇,收拢溃散边军,征召北直隶乡勇,统筹各路勤王军的粮草补给。各路兵马互不统属,老臣愿居中协调,免生掣肘。”
崇祯看着这位老臣,心中一暖,连忙起身扶起他:“孙先生年事已高,怎好再劳您亲赴前线。”
“陛下,” 孙承宗眼神坚定,“国家有难,老臣岂能安坐京师。臣虽老,尚能披甲。只要能为陛下守住这大明江山,臣万死不辞。”
崇祯沉默片刻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朕准奏。朕赐你尚方宝剑,凡后勤调度、溃兵收拢,皆由你一言决之。所需粮草军械,朕从内帑全力供给。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!” 孙承宗躬身拜谢,声音铿锵有力。
同一时间,蓟州城内,总督衙门。
袁崇焕一身戎装,站在地图前,手指在三屯营、石门驿、遵化一线缓缓划过。
“刘大人,” 袁崇焕转过身,语气平和,“蓟州城现有八千守军,我打算分出两千老弱,专司守城、搬运粮草。余下六千步骑,与我的关宁军合编,分驻城外东、西、北三座堡寨。三座堡寨互为犄角,与蓟州主城形成呼应,鞑子若来攻城,我军可从侧翼袭扰,让他腹背受敌。”
刘策点了点头:“一切听袁督师安排。我这八千残兵,能战者不过四千,能得关宁军相助,蓟州可保无虞。”
“刘大人言重了。” 袁崇焕摆了摆手,“守土御敌,是你我分内之事。”
正说着,一名探马匆匆跑了进来,跪地禀报道:“启禀督师!皇太极亲率六千两黄旗主力,屯于蓟州西北二十里的罗山。每日遣数百轻骑在城外游走,肆意叫骂挑衅,似是想引我军出城野战。”
袁崇焕冷笑一声:“皇太极这点伎俩,还想骗我。他孤军深入,最怕的就是顿兵坚城之下。他越是想让我出去,我偏不出去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蓟州西北的群山说道:“传令下去,各营坚守堡寨,不许擅自出战。每日只派五百关宁轻骑出城,遇着鞑子的游哨,短促突袭,打完立刻回城,绝不恋战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在城下耗多久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道:“再传我将令,命昌平总兵李守锜,收拢剩余一千二百残兵,进驻蓟州西北的雾灵山。不用跟鞑子正面硬拼,专走小路,持续骚扰多尔衮的粮道。见到运粮队就烧,见到零散小队就打,打完就往山里钻。我要让多尔衮寝食难安,没法安心往遵化运东西。”
“末将遵令!” 亲兵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刘策看着袁崇焕从容不迫的样子,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有这位辽东名将在,蓟州城,应该能守住了。
午后,蓟州西北二十里,罗山后金大营。
皇太极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三份刚送来的探报,脸色阴沉。下面站着代善、多尔衮、多铎、阿济格等一众贝勒,气氛压抑。
“明军的部署,都清楚了吧。” 皇太极将探报扔在桌上,“董继舒的一万宣大骑兵钉在了通州,公沙的西劳的勇卫营跟他合兵一处,守住了京北门户。徐允祯的六千京营卡在了香河以南,朱纯臣带着四千人往三河去了。袁崇焕的关宁主力全部进了蓟州城,在城外修了三座堡寨,摆明了要跟我们耗到底。”
多铎第一个站出来,大声道:“汗王!既然他们不敢出来,我们就直接打蓟州!关宁铁骑虽然厉害,但我们有三万多人马,还怕他不成?只要打下蓟州,通州、京城唾手可得!”
“糊涂!” 皇太极厉声呵斥道,“蓟州城高墙厚,现在又有两万多明军驻守,还有关宁铁骑作为机动兵力。我们硬攻,就算打下来,至少也要折损一半人马。到时候明军各路援军一到,切断我们的退路,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一些:“我们这次入关,是为了抢粮食、抢人口,活下去。不是为了跟大明拼命。现在明军缩在城里不出来,正好合我们的意。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,耗到他们粮草耗尽,耗到他们军心涣散。”
“传我军令。” 皇太极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第一,阿济格,你率领两蓝旗,暂停攻打香河。分出三千人,继续在香河、宝坻周边村镇掳掠粮草人口,能抢多少抢多少。剩下四千人,就地牵制朱纯臣的四千京营。记住,只牵制,不决战。他要是敢来攻,你就打他一下;他要是不动,你就继续抢。不要跟他在城下死耗。”
“喳!” 阿济格躬身领命。
“第二,多尔衮,” 皇太极看向多尔衮,“你率领所部七千人马,以石门驿、三屯营为支点,分段布防。一边看护从蓟州、三河运往遵化的战利品,一边阻拦袁崇焕向北推进。关宁军要是来扰,你就依托营寨防御,不许主动南下找他们决战。”
“喳。” 多尔衮躬身应道。
“第三,代善,” 皇太极看向代善,“你继续严守龙井、大安、洪山口三关。把先期劫掠的人口、粮草,分成十批,每天运一批回辽东。不要一次性运太多,免得被明军盯上。我们在关内多待一天,就多抢一天的东西。”
“喳。” 代善点了点头。
多铎看着众人都领了军令,只有自己没事干,急道:“汗王,那我呢?”
皇太极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你率领镶白旗剩余的一千轻骑,每日去蓟州城外挑衅。记住,只是挑衅,不许真的跟关宁军硬拼。能把他们引出来最好,引不出来,就消耗他们的精力。”
“喳!” 多铎虽然有些不满,但还是领了命。
黄昏时分,残阳如血。
三场小规模的战斗,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响。
南线香河城外,朱纯臣的先锋一千京营步兵,遭遇了阿济格留下的两千后金步骑。京营新兵虽然整训了一年,但第一次上战场,面对呼啸而来的后金骑兵,顿时乱了阵脚。双方刚一接触,京营就死伤了三百多人,先锋千户连忙下令后撤,在香河以南五里扎营。阿济格站在高处看着明军撤退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,却没有下令追击,只是挥了挥手,带着人马继续往周边村镇劫掠去了。
蓟州城外,多铎亲率一千镶白轻骑,在城下叫骂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袁崇焕终于下令,命祖大弼率领一千关宁重甲骑兵出城接战。双方在城外旷野鏖战了半个时辰,关宁重甲骑兵凭借精良的铠甲和娴熟的骑术,斩杀了两百多名后金兵,自身仅伤亡七十余人。多铎见讨不到便宜,佯装败退,引诱关宁军追击。祖大弼牢记袁崇焕的将令,见好就收,鸣金收兵回城。多铎的诱敌之计,落了空。
北线雾灵山深处,李守锜率领残兵,埋伏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。一支三百人的后金运粮队,赶着两百多辆装满粮食的大车,缓缓走进了山谷。随着李守锜一声令下,滚木礌石从山上滚落,瞬间砸毁了十几辆大车。明军残兵呐喊着冲下山,与后金护粮兵厮杀在一起。半个时辰后,三百护粮兵全部被歼,一半的粮食被烧毁。等多尔衮派来的追兵赶到时,李守锜早已带着残兵遁入了深山,不见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