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屯营西南二十里的黑松林里,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。王承祖背靠着一棵老松树,手里的腰刀还在滴血,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后金斥候的尸体。他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,布条缠得太紧,指尖已经冻得发麻。
半个时辰前,总攻的炮声最烈的时候,朱国彦亲手把最后一封血书塞到他怀里,命令他带着三个亲兵突围去蓟州报信。四个人趁着混战从北门的破洞钻了出来,没跑出去五里,就撞上了这队巡哨的后金骑兵。一场短促的厮杀过后,三个亲兵全部战死,只有他活了下来。
王承祖扯下腰间的水囊,灌了一口冰冷的水,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他抹了抹嘴,抬头望向三屯营的方向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地平线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。可那抹暗红,此刻却被冲天的火光染得更加刺眼。三屯营的方向,火光熊熊,映红了半边天,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喊杀声和女人的哭嚎。
王承祖缓缓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他就那么站在树林里,望着那片火光,站了很久很久。最后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三屯营…… 没了。”
他没有再回头。将那封沾着朱国彦鲜血的血书贴身藏好,提起腰刀,转身钻进了更深的树林,朝着蓟州的方向踉跄而去。寒风吹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战死的亡魂在低声哭泣。
北京,紫禁城,乾清宫。
烛火将乾清宫照得如同白昼,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情急报,几乎要将那盏鎏金铜灯淹没。崇祯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,眼底布满血丝。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三河急报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阿济格的两蓝旗已经攻破了三河县城,知县自缢殉国,全城百姓被屠戮过半,掳走的人口和粮草,正源源不断地运往遵化。徐允祯率领的七千京营主力,至今还在大厂按兵不动,只有朱纯臣带着三千骑兵在三河外围游弋,不敢与后金正面交锋。
“陛下,孙大人到了。” 王承恩轻声禀报道。
崇祯抬起头,只见孙承宗身着朝服,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。
“孙先生。” 崇祯站起身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三河的急报你看了吧。”
“老臣看过了。” 孙承宗躬身回道,“阿济格用兵凶悍,惯于流窜劫掠,朱纯臣不敢贸然出击,也是情有可原。京营毕竟久疏战阵,贸然与八旗精锐野战,恐怕会吃大亏。”
崇祯点了点头,刚想再说什么,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,被两个侍卫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沾着泥土和鲜血的急报。
“启禀陛下!大事不好!三屯营失守了!”
“轰!”
崇祯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他死死盯着那个信使,声音颤抖着问道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三屯营怎么了?朱国彦呢?”
“回陛下!十月初六酉时末,三屯营被多尔衮攻破!朱总兵力战殉国!昌平总兵李守锜中箭负伤,率残部退守蓟州!王威副将战死援军全军覆没!” 信使泣不成声地说道。
御案上的茶杯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崇祯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着,积压了多日的怒火和绝望瞬间爆发出来。他指着殿外,破口大骂:“我超微!你们他妈打仗,给我好好打呀!怎么打的?怎么总是打败仗啊!”
殿内瞬间一片死寂,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吓得跪倒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孙承宗也没想到崇祯会发这么大的火,愣了一下,随即上前一步,躬身说道:“陛下息怒。”
“息怒?朕怎么息怒!” 崇祯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三关丢了,遵化丢了,现在三屯营也丢了!朱国彦战死了,王威战死了,数千将士就这么没了!朕登基以来,清空额、发粮饷、换军械,能做的朕都做了!连宫里的银子都拿出来充军饷了!怎么就打成这个样子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身子微微发抖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作为一个穿越者,他提前整饬边军,严查贪腐,补发了拖欠多年的粮饷,更换了新式的兵器,甚至提前预警了后金可能的入关路线。可到头来,历史还是沿着原来的轨迹,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。
孙承宗静静地听着,等崇祯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,胜败乃兵家常事。后金此次入关,蓄谋已久,倾巢而出,其锋不可当。我军仓促应战,各路人马尚未集结,局部失利在所难免。朱总兵虽死,却以数千残兵死守三屯营三日,为各路援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。他虽败犹荣,无愧于大明,无愧于陛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沉稳:“如今战局虽危,却并非不可挽回。只要我们稳住阵脚,集结各路勤王兵马,切断后金的退路,必能将其逐出关外。老臣愿亲赴蓟州督战,与鞑子决一死战。”
崇祯看着孙承宗花白的头发和坚毅的眼神,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愧疚。他擦了擦眼泪,对着孙承宗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孙先生,对不起。是朕失态了。朕刚才…… 太着急了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 孙承宗连忙扶起他,“陛下忧国忧民,老臣感同身受。当务之急,是尽快部署兵力,稳住蓟州防线,不让鞑子再前进一步。”
就在这时,又一个信使匆匆跑了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,跪地禀报道:“启禀陛下!大喜!宣大总督董继舒,亲率宣府、大同一万精锐骑兵,星夜兼程,已于今日酉时抵达卢沟桥!请求入城觐见陛下!”
“什么?!” 崇祯猛地抬起头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,“董继舒到了?太好了!快!宣他立刻入宫!”
宣大骑兵是大明九边中仅次于关宁铁骑的精锐,董继舒又是久经沙场的老将,这一万骑兵的到来,无疑是雪中送炭。而且宣大常年与蒙古贸易,战马充足,这一万骑兵都是一人双马,战斗力极强。
不等董继舒入宫,第三道急报又送到了。
“启禀陛下!蓟州急报!袁崇焕督师与赵率教总兵,亲率关宁铁骑一万两千人,先锋三千骑已于今日申时抵达蓟州城东!主力大军明日午时即可全部抵达蓟州!袁督师奏请陛下,令他统一指挥蓟州各路兵马,与后金决战!”
“好!好啊!” 崇祯激动得一拍大腿,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,“关宁铁骑终于到了!有了这两万多精锐骑兵,朕看皇太极还怎么嚣张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对着王承恩下令:“传朕旨意!令董继舒不必入宫,即刻率领宣大骑兵前往通州,与公沙的西劳的勇卫营汇合,休整一日后,北上驰援蓟州!令袁崇焕为前沿总指挥,节制各路勤王兵马,全权负责蓟州防务!令徐允祯、朱纯臣率领京营主力,即刻放弃大厂,退守香河,堵住阿济格的退路!”
“奴才遵旨!” 王承恩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崇祯走到殿外,望着漆黑的夜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三屯营的陷落,是惨痛的代价。但现在,宣大骑兵到了,关宁铁骑也到了。加上蓟州的八千守军、通州的两千五百勇卫营、香河的一万京营,明军在前线已经集结了近五万兵马,其中骑兵就有两万五千多人。
而后金的三万人马,分兵四路,代善守龙井关,多尔衮在三屯营,阿济格在香河,皇太极亲率主力在蓟州城外,每一路都兵力不足。
战场的天平,终于开始缓缓地向大明倾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