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十一月初三,陕西延安府安塞县。
北风卷着黄沙,刮过光秃秃的黄土高坡。地里的庄稼早在入夏时就旱死了,龟裂的土地能塞进拳头,连最耐旱的沙棘都枯成了柴禾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一棵剥光了皮的榆树,啃着最后一点带着苦味的树皮。不远处的土坡上,新添了十几座没有墓碑的土坟,寒鸦落在坟头,发出嘶哑的叫声。
“爹,我饿……”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父亲的腿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男人摸了摸孩子干瘪的脸,眼里满是绝望。他怀里揣着半袋观音土,这是他们家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了。村里已经断粮三个月了,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,前几天隔壁王二家实在活不下去,把四岁的女儿换了三升糠,夜里就听见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—— 那孩子,被吃了。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骑着马,挥舞着鞭子冲进村子,为首的差头扯着嗓子大喊:“奉知府大人令!历年积欠田赋,再加今年临时兵饷,三日内必须缴清!谁敢抗税,锁拿县衙治罪!”
村民们纷纷躲进屋里,关紧了门窗。当地官员说这次后金入关,朝廷花了几百万两军饷、赈灾银,国库掏空了大半,催缴赋税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到各州县。差役们挨家挨户踹门,翻箱倒柜,把百姓家里最后一点粮食、最后一件破棉袄都抢走了。一个老汉抱着差役的腿哀求:“官爷,行行好!我们已经半年没吃过粮食了,再缴饷,我们就只能等死了!”
“等死也得缴!” 差头一脚踹开老汉,“辽东的兵等着粮饷防鞑子呢!你们死了不要紧,耽误了军国大事,满门抄斩!”
老汉被踹得口吐鲜血,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就没了气息。
“狗官!我 ************!”
一声怒吼从人群后传来。高迎祥赤着上身,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砍刀,大步走了过来。他本是延绥镇的边军,虽朝廷补发了粮饷,可偏远卫所的军官克扣依旧,他因顶撞百户被鞭打,半年前逃回老家安塞。他身材高大,膂力过人,为人仗义,在当地饥民中威望极高。
差头见有人敢反抗,拔出腰刀喝道:“高迎祥!你敢抗税造反不成?”
“造反?” 高迎祥冷笑一声,“老子今天就反了!你们这些狗官,朝廷拨的赈灾粮被你们贪了,军饷被你们吞了,现在又来抢我们最后一口吃的!反正都是死,不如跟着我反了!杀狗官,开粮仓,吃饱饭!”
他挥刀砍向差头,差头来不及躲闪,被一刀砍中肩膀,惨叫着倒在地上。其余差役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。高迎祥也不追,对着围观的村民大喊:“乡亲们!朝廷只顾着北边打仗,不管我们死活!官逼民反,民不得不反!跟着我,杀尽贪官污吏,才有活路!”
“反了!反了!”
村民们积压已久的愤怒瞬间爆发出来。他们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扁担,跟着高迎祥冲进了安塞县城。县城里的守军只有几十人,根本抵挡不住成千上万的饥民。不到一个时辰,县城就被攻破,县令被乱刀砍死,县衙的粮仓被打开,白花花的粮食流了一地。
饥民们疯了一样扑向粮仓,捧着粮食嚎啕大哭。高迎祥站在县衙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,名叫周清,本是延安府的秀才,因揭发当地乡绅勾结官吏侵吞赈灾粮,被革去功名,流落民间。他见高迎祥有勇有谋,便主动投靠,成了他的谋士。
“闯王,如今县城已破,粮仓已开,当务之急是传檄天下,号召各地饥民响应。” 周清拱手道,“如今后金刚撤,明军主力都在蓟州、山海关一带,陕西空虚,正是我们发展壮大的好时机。只要我们竖起大旗,不出三个月,整个陕西都会响应我们。”
高迎祥点了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这檄文,就劳烦先生了。”
周清早已胸有成竹,他铺开纸,拿起毛笔,饱蘸浓墨,挥笔写下:
讨明檄文
天下苦明久矣!
自神宗以来,深居九重,二十余年不视朝,纲纪废弛,吏治日坏。宦官专权,党争不断,庙堂之上,朽木为官;殿陛之间,禽兽食禄。光宗短祚,熹宗昏庸,魏阉乱政,忠良尽诛,生民涂炭,海内萧然。
今上即位,虽显圣名,然积弊已深,无可挽回。官吏贪墨成风,横征暴敛以充军资,敲骨吸髓,民不堪命。富家巨室,田连阡陌,坐享其成;贫者无立锥之地,卖儿鬻女,犹不能存活。秦地连年大旱,赤地千里,颗粒无收,人相食,而朝廷赈济杯水车薪,粮银多被官吏中饱私囊。差役四出,鞭挞黎庶,死者枕藉于道,哭声震于原野。
嗟尔大明,气数已尽!今我闯王高迎祥,顺天应人,举义兵于安塞,救万民于水火。所过之处,杀贪官,除豪强,开仓放粮,赈济饥民。有能从我者,共图大业;有敢抗拒者,玉石俱焚!
檄文所至,官吏望风归降,百姓箪食壶浆。倘有执迷不悟,助纣为虐者,天兵一到,悔之晚矣!
周清写完,高声朗读了一遍。在场的饥民虽然大多不识字,但听着檄文里的话,句句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。他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,大喊:“闯王万岁!闯王万岁!”
高迎祥接过檄文,一把贴在县衙的大门上。他拔出环首刀,指向北方,大声道:“弟兄们!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闯王的兵!跟着我,杀尽天下狗官,吃饱饭,活下去!”
“杀尽狗官!吃饱饭!活下去!”
喊声震天动地,传遍了整个安塞县城。
当天下午,高迎祥自称 “闯王”,建立 “大顺” 旗号,整编队伍。短短三天,就有三万多饥民前来投奔,队伍迅速壮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