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十一月十号,巳时。
乾清宫西暖阁,炭火烧得正旺。崇祯手里捏着徐光启昨夜刚递上来的《天津开港试行章程》,指尖划过 “预计首年关税可得三十万两,三年后岁入可超百万” 一行字,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桌角还压着孙元化从澳门发来的急报,六艘一千石级西洋夹板船已经谈妥,下月就能起航赴天津;郑芝龙也回了信,愿意派二十艘战船、一千五百名水手北上助防。
压在心头半年的石头,总算松动了些。只要天津港开起来,每年上百万两的关税入账,编练新军、修缮长城、接济边军的银子就有了着落。他拿起朱笔,刚要在章程上批红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通政司通政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一份八百里加急,声音都在发抖:“陛下!陕西急报!安塞县反了!高迎祥杀知县、开粮仓,自称闯王,聚众三万有余!”
崇祯手里的朱笔 “啪” 地掉在奏折上,墨迹晕开一大片。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抢过奏报,手指飞快地扫过纸页,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。
“高迎祥…… 闯王…… 三万乱军……”
他越看越气,猛地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,奏折散了一地。
“我 ************!”
崇祯一脚踹翻旁边的紫檀木茶几,茶杯、砚台摔得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洪承畴是干什么吃的!老子前前后后拨了两百多万两银子去陕西赈灾!粮食一车车往那边运,他妈的怎么还能反了?!”
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吓得 “扑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头埋得死死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老子刚把后金那帮 ************ 打跑,屁股还没坐热,这边就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!没完了是吧?!”
崇祯指着殿外,破口大骂,唾沫星子横飞,“洪承畴这个废物!我让他总领陕西三边军务,让他安抚流民,他就是这么给我办的?!两百多万两银子,喂狗都能听个响,喂给他就养出一堆反贼?!两百万两!朕的钱,这都是朕的钱!”
他越骂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地上的奏折浑身发抖:“还有陕西那些狗官!赈灾粮肯定又被他们贪了!老子早就说过,敢贪赈灾粮者斩!他们就是不听!就是觉得我不敢杀他们!等这事平了,我非把陕西从上到下的官全换了不可!一个个都该杀!”
“查抄晋商的一千二百万两,这一年多就花得七七八八啦!是不是有人贪污,是不是上下其手!本来指着天津开港能回点血,这下倒好!又要打仗!又要银子!该杀!都该杀!”
小太监跪在地上,吓得浑身筛糠,趁崇祯喘气的功夫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暖阁,直奔司礼监而去。
此时司礼监的值房里,王承恩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下面站着几个随堂太监,正陪着笑脸闲聊,打听皇上最近对天津开港的态度,想看看有没有能沾光的差事。
“王公公,听说皇上要在天津设市舶司,这可是个肥差啊……”
一个太监的话刚说到一半,就看见刚才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带着哭腔喊道:“王公公!不好了!皇上在乾清宫大发雷霆,摔了好多东西,奴才们都不敢上前!您快去看看吧!”
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腾地站起身,也顾不上那些太监了,撩起袍摆就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问:“怎么回事?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火了?”
“陕西来的急报,说安塞的高迎祥造反了,聚了好几万人呢!皇上看完就急了,骂了快一刻钟了!”
王承恩脚步更快了,一路小跑赶到乾清宫。刚进暖阁,就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散落的奏折,崇祯正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,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。
“陛下,您息怒,龙体要紧啊。” 王承恩连忙上前,躬身劝道。
崇祯转过身,眼睛通红,指着他吼道:“息怒?我怎么息怒!你看看!你自己看看!刚送走后金,又来个高迎祥!我这皇帝当得,天天就忙着擦屁股了!”
“奴才知道陛下心里苦。” 王承恩叹了口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,“那些流民饿了好几年了,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。再说,消息传过来也需要时间,说不定洪承畴已经在调兵了。”
“调兵?他手里那点兵够干什么的?” 崇祯喘着粗气,一屁股坐在龙椅上,“延绥的边军大半都防着西北,陕西现在能打的也就万把人,怎么挡得住三万乱军?”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沉默了片刻,猛地抬起头,眼神狠厉:“传朕旨意!命洪承畴为陕西剿贼总督,全权节制三边所有兵马,务必于三个月内平定叛乱!让他把之前招降的王二所部五千人全部调去打高迎祥 ,王二手下那个张献忠,上次劝降有功,是个能打的,让洪承畴多用用他!再调甘肃总兵杨嘉谟率三千骑兵星夜驰援陕西!”
“还有,” 崇祯顿了顿,想起了什么,“再传旨给山西潞安知府孙传庭。上次后金入关,他自己募了三千兵千里勤王,虽然没赶上大战,但这份忠心难得。命他即刻率领本部三千兵马,星夜驰援陕西,归洪承畴节制。”
“告诉洪承畴,剿贼优先,粮草军饷朕砸锅卖铁也给他凑,但要是三个月内平不了乱,他就提头来见!”
“奴才遵旨!” 王承恩躬身应道,“奴才这就去拟旨,立刻用八百里加急发往陕西和山西。”
王承恩转身要走,崇祯又叫住了他,声音疲惫了许多:“等等。再给徐光启传个话,天津开港的事,能多快就多快。银子…… 银子必须尽快到位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王承恩退了出去,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。崇祯坐在龙椅上,看着地上散落的天津开港章程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