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太原,日头一天比一天毒。
抚院堂前那两棵老槐已经绿透了,枝子伸得老长,风一吹,影子在青砖地上晃成一片。堂下站班的衙役里,有个年纪小的没忍住,拿袖子去蹭后脖子。汗早把领子浸软了。
许鼎臣坐在案后,问得很散。先问夏粮,又顺嘴提了提驿站马匹,末了还问了句各府这个月有没有新报水旱。萧丁泰上前回话,他听一句,点一下头,脸上的神情和这五月的天一样,暖得叫人提不起警惕。
“山西诸事,比本官预想的要稳妥。”
这话一出口,堂下那帮官员像是被谁从肩膀上卸下一副担子。站前头的几个还好,后面那些州县佐贰官,有人当场就偷偷松了一口气。萧丁泰还是那副端方正色的模样,可跪下谢巡抚夸奖的时候,膝盖弯得比往日软和了些。
许鼎臣没多说。散堂,回书房。小半个时辰后,书办出来传话,说抚台连日劳累,晌午后便歇了。门口那两个当值的互相对了个眼神,其中一个用嘴朝外努了努,意思很明白:这话会有人替他们往外传。
其实许鼎臣没歇着。
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手里那几页纸看了又看。都是张惟桢前几日借故送来的驿站花名册,用来障眼的,本身没什么用处。他等的是另一样东西。
一直到起了更,他才让贴身的长随去请张惟桢。
张惟桢来得很快,靴角还沾着街面上的土。进门先作揖,腰弯得比前几回都低。许鼎臣没让他喝茶,也没让人搬椅子,只朝旁边那半张旧凳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”
张惟桢应了一声,坐下时只敢搁半边屁股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个小学生等着先生问书。
许鼎臣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张经历在经历司,有十个年头了吧。”
“回大人,整十年。”
“十年,钱粮册子过手无数。若要从太原府近五年的解运批回里,单抄几笔户部实收数目,难不难?”
张惟桢脸上的肉紧了一下。他先没答,眼睛看着灯,像在数灯花。好一会儿才低声道:“回禀大人,存档都有,不难。难在不能让人瞧见。”
许鼎臣嗯了一声,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:“你只管去抄。用什么名义,自己找。抄完不用亲自送来,交给陆思齐就是。”
张惟桢张了张嘴,终是把那句“万一被人撞见怎么办”咽了回去。他想起上一回在抚院,自己表过忠心的。话还在耳边,收不回来。
“下官……想想法子。”他起身,又补了一句,“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?”
许鼎臣摇头:“去罢。若有人问,就说查今岁驿站倒毙马匹的数目。”
张惟桢出了抚院,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。街上几个摊子正收东西,一个卖汤面的老头弓着腰往桶里舀水,声音在夜里响得很远。他站着听了片刻,才抬脚往布政司走。
那一晚,张惟桢在署房里坐到二更天。外头更鼓响过两遍,他才从案上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,提着半截蜡烛往后库去。
库房的木门有些年岁了,推开时“吱呀”一声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他慌忙停手,等心跳稳了,才把门推开一道刚够身子进去的缝。
霉味扑鼻。
太原府近五年的批回堆在第三排木架上层,上头那层灰不算厚,想是去年秋里还有人动过。张惟桢把蜡烛支在对面架子的空当里,一份一份往外抽。有些纸已经发脆,边缘起了毛,他得用手指头轻轻压住,一笔一画往带来的薄纸上抄。不敢快,怕抄错,更怕纸响。
库房里闷得厉害,没多久,他后背就湿透了。衣裳贴在肉上,一动就觉着凉。抄到崇祯四年那一笔时,他停下笔,凑近烛火把那一行原字又看了一遍。
报解京仓粮二万石。户部批回实收八千。
他当然知道这不对。账上不是这么做的。两年了,这批回就压在布政司库房里,没人动,也没人问。今晚他把这些数字抄出去,往后会惹出什么,他不敢想。可不抄,眼下就过不去。
张惟桢咬咬牙,继续抄下去。
出来时,外头起了风。他锁好门,刚走到回廊拐角,就听见前头有人咳嗽。
“张经历,还没回去?”
张惟桢脚下没停,先看了一眼,才笑道:“周书办。也没歇着?”
那人是布政司照磨所的周世臣,中等个头,脸白白的,说话时眼睛先笑。张惟桢从来不怕跟人打照面,可今夜不同。他觉得自己靴筒里那卷纸像块火炭,隔着袜筒都烫得慌。
“抚台白日问起驿站马匹倒毙的事,明日要回。只好来翻翻旧册。”张惟桢把嗓音放得很平。
周世臣点点头,语气像极了同僚间深夜撞见的客气:“张经历辛苦。库房那地方潮,待久了伤腿。早些回吧。”
两人拱手别过。张惟桢走出布政司侧门时,才觉出自己后槽牙咬得太死,腮帮子都酸了。他没再回头,趁着夜色快步回了住处。
北京,乾清宫东暖阁。
高起潜捧着几份折子进来时,崇祯刚把蓟辽边饷的那本看完,朱笔还拿在手里没搁。高起潜没敢出声,只把最上头那份单独放在御案角上,退后半步,低声道:“皇爷,晋藩那边递来的陈情疏,走了内书房的旧路,说两府艰难,求陛下念在宗亲,暂宽清查。”
崇祯没说话。他先把手头几个字写完,才把朱笔搁下,拿起那份陈情疏。
折子很薄。字写得端方,语气软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崇祯从头看了一遍,没见半句辩驳,全是“臣等惶恐”“伏乞圣慈”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没意思。
“留中。”
高起潜应了一声,把那折子收了。
崇祯又提起笔,继续看下一份。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带着,轻轻晃了一下。那份晋藩陈情疏就搁在手边,旁边躺着许鼎臣的请安折。皇帝没再碰它们。
有些东西,不批,比批了更叫人睡不着。
三天后,陆思齐趁夜来了。
他没进书房,只在西角门把一个蓝布小包裹递给了许鼎臣的长随,然后自己退进巷子,悄没声地走了。
许鼎臣把包裹拿回灯下。打开,里面是几页薄纸,一行行都标着年月。
前面几笔还算能对上,缺得不多,若按路耗粮损报上去,也能圆过去。可越往后,缺口越大。到崇祯四年,太原府一处,报解京仓粮二万石,户部批回实收只有八千。崇祯五年更甚,报解一万八千石,实收六千三百。
这些可都是白纸黑字,户部大印盖着,做不了假。
许鼎臣把纸搁在案上,好半天没动。灯焰一跳,映得那几行字忽明忽暗。
报二万,实八千。那少掉的一万二千石,进了谁的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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