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北京,蝉叫得殿外老柳都垂了头。
武英殿里闷得发沉。四角各搁一只冰盆,凉气刚起,便被满屋子官袍蒸散了。孙承宗、秦良玉、杨嗣昌、黄得功、左良玉、史可法、公沙·的西劳,七个人前后入殿,谁也没多话。
崇祯背手立在一面素屏前,屏上挂一幅新图。三列横队。前队蹲,中队立,后队错肩。每列旁注一行小字:燧发铳手。图下角另有一笔朱批,只有六个字:
远则齐射,近则铳刀。
“都看。”崇祯没回头。
七人围上去。殿里极静,冰盆化水,滴答滴答。
崇祯侧过身,手指点在图上:“全火铳步营。不设长矛,不倚车营。敌远则射,敌近则上刀。”
黄得功头一个没忍住:“陛下,臣在辽东跟鞑子交过手。骑兵冲起来,三五十步,眨眼就到。放完一枪,第二发装不上。前头没长矛,马队就碾进来了。”
左良玉站在他身侧,等他说完,才上前半步,声调恭谨:“黄将军说的是阵前实情。但臣听陛下意思,练的是新营。新兵无旧习,先练一千两千试试,倒也无妨。只是这铳刀到底好不好使,臣也没底。”
崇祯没应。他走到御案前,拿起一柄短刀。刀身不过尺半,柄尾连着一截细铁套筒。他递给黄得功:“套上试试。”
黄得功接刀走到殿角。那里早立着一支新铳。他把套筒往铳口一套,又照暗槽一拧,咔地卡住。握铳前刺,左右挥了两下,回过头来:“使是使得。像杆短矛。就是接口不牢,真拼上劲,一扭就脱,还不如没有。”
“所以格物院还在改。”崇祯道,“今日叫你们来,不是逼哪一营换装。是议方向。成与不成,靠练,不靠嘴。”
史可法开口:“陛下此议,利在远,险在近。若真要试,首重军纪。阵线之要,不在火器,在兵能不能站定不散。臣见过新募之兵,器械不差,一闻鼓噪,没接敌先乱了。这样的兵,配什么阵都无用。”
秦良玉静立未言。崇祯望向她。她会意,不紧不慢道:“臣在西南练兵,头一条,不许退。白杆兵能拒骑,不是法子巧,是兵能站死。陛下要练此阵,先不忙放铳。头三个月,只练站、进、蹲、换。站得住,才能谈齐射。站不稳,光凭火器,撑不过两轮。”
“秦将军说的是。”孙承宗接过话头,“老臣看过西夷战图。红夷、佛郎机列队放铳,两翼仍布骑兵,后列也留矛手。像陛下这般全铳横阵,老臣未曾见。未见其例,不敢谓必败,也不可骤然推全军。不如先试一营。新募兵,派懂阵的将官去带。成则推广,败则收住。”
崇祯点头,看向公沙·的西劳:“公沙,你在西洋带过兵。纯火铳横队,站不站得住?”
公沙·的西劳一直站在后头,闻声上前,抚胸一礼。他久在御前,知道何时该说,何时该听。当下缓缓道:“陛下,臣在果阿,见过佛郎机步兵与英吉利人交战。西洋列阵,也多以矛手护铳手。纯火枪之阵,在西洋也是新说。英吉利人试过两列火枪交替装填,不设矛手,只靠快发。效果如何,未有定论。陛下要试,臣以为可以。只是两翼必须有骑兵护住。若近卫骑队可护两翼,臣愿带一个团,按此阵先练三月。练不出来,臣自己请罪。”
崇祯看他一眼,面上极淡地动了一下:“你倒敢接。新营就定在近卫第一师下,单独列一团,由你总抓。怎么练,报孙公和秦将军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崇祯又看黄得功、左良玉、史可法:“兵从你们各营抽。要新兵,不要老油子。抽足一千二,交给公沙。”
黄得功张了张嘴,终究只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左良玉、史可法齐声领命。
杨嗣昌候在旁,此时上前:“陛下,兵源有了,粮饷要先定。燧发铳月产已近八十支,若京营军器局再拨三十人,秋后或可月产一百二。刺刀套筒正在改槽,快则两月,慢则三月定样。粮饷若单靠太仓,确实紧。若山西清田再进一步,秋粮折色一到,新营一年之费可解大半。”
崇祯没接山西的话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问:“武学院第一届学员,定了?”
杨嗣昌道:“各省正在挑。多从九边实缺哨官、队官里选,留了二十名额给新营自荐。”
“新营队官,从这批学员里选。”崇祯道,“不要只会背书的。哨长、队官,要年轻,能吃苦,能跟兵在一个锅里搅马勺。”
他转身看众人,语气重了三分:“今日议阵,不为争高低。朕要的,是一支能站住、能放铳、能近搏的新军。谁有真东西,朕用。谁只会空谈,朕不留。都去办。”
众人跪安退出。
殿外热风扑面。孙承宗走得慢,秦良玉与史可法走在一处。公沙·的西劳被两个亲兵引着,大步往宫外去了。
孙承宗回头望了一眼殿门,低声道:“陛下今日,是下了决心的。”
殿内,崇祯仍站在屏风前。他伸出手,指腹沿最前那列横线慢慢划过去,炭迹在纸上蹭出一道浅灰。
高起潜从殿侧进来,低声道:“皇爷,山西有密报。”
崇祯没回头:“念。”
高起潜拆开折子,低声道:“太原府已故通判郝敬宗家宅,昨夜被人翻动,箱柜俱空。抚院已封宅。巡按探得,夜入其宅者,似有藩府旧役。实据未得,不敢明奏。抚台近日又催各府呈报历年批回,地方官员多有称病不呈者。”
崇祯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许鼎臣没被撂倒。”
“是。许抚台还在查。”
崇祯走到御案前坐下,端起半凉的白瓷盏,没喝,在手里慢慢转了一下。
“让他们先慌着。”他说,“慌了,手就伸出来。手伸出来,就有人看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