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陆明远手持监国手谕，带着一队精干吏员直奔杭州府库。
库房区域的守军见是监国特使，不敢怠慢，连忙开启重重门锁。
当最后一扇包铁木门缓缓打开时，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陆明远举步踏入，随即僵在原地，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...这就是号称东南粮仓的杭州府库？”陆明远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。
只见偌大的粮库中，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粮袋所剩无几，只剩下角落里寥寥数十袋，上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。
银库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，银架上空空如也，只有最底层散落着些许碎银，在从高窗透进的晨曦中闪着微弱的光芒。
掌管库房的主事早已跪伏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：“大人明鉴...前些时月康王说是将南下到此地，命人提前支取了大半库存，说是要充作军需。下官、下官不敢不从啊...”
陆明远缓步走在空荡的库房间，手指拂过积尘的货架，发出一声冷笑：“支取？我看是贪墨吧！康王南下随行不过千人，何需动用如此巨量的钱粮？”
他猛地转身，目光如炬地盯着主事：“你且说说，康王取走了多少？”
主事头也不敢抬，颤声道：“粮、粮食五千石，白银三万两，还有、还有绢帛八百匹...”
“好一个五千石！”陆明远怒极反笑，“如今库中存粮不足三百石，你倒是告诉我，剩下的四千七百石粮食，都到哪里去了？”
康王赵构已死，将丢失的钱粮尽数推到他头上，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借口。
但陆明远心知肚明，这其中必有蹊跷。
他立即命随行吏员封锁库房，开始全面审计。
账簿被一箱箱地抬出来，在临时搭建的桌案上堆成了小山。
审计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。
账目混乱不堪，收支记录模糊不清，许多条目只是简单地标注着“特支”、“应急”等含糊其辞的字样。
更有甚者，整页整页的账目被人为撕毁，只留下残破的纸边。
“大人请看，”一个精通账目的老吏指着账簿上的某一处，“这里记载着上月购入新粮两千石，但入库记录却只有八百石。而且这八百石的价格，比市价高出三倍有余。”
另一个吏员也发现了问题：“这些所谓的修缮库房支出，金额巨大，却没有任何明细。而且时间都在康王南下前后的这几日，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陆明远面色凝重地翻阅着账册，越看越是心惊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管理不善，而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贪墨行为。
涉及的金额之巨，令人咋舌。
傍晚时分，陆明远带着初步审计结果，急匆匆地赶往谭渊的帅帐。
“将军，”他屏退左右，声音低沉，“府库空虚的程度远超想象。粮食仅剩二百八十石，白银不足千两。若不尽早整顿，莫说北伐，恐怕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了。”
谭渊正在研究江防地图，闻言缓缓抬起头，眼中寒光一闪：“可有证据指向何人？”
陆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：“目前看来，直接涉及的是原杭州府的通判、仓曹参军等多名官员。但...”
他压低声音，“从账目往来看，恐怕还有朝中大臣参与其中。有几笔巨额支出，都需要更高层级的批准。”
他指着账册上的一处印记：“这个印章，是前任两浙转运使的官印。而这位转运使，与朝中某些大臣关系密切。”
谭渊站起身，在帐内踱步，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良久，他停下脚步，声音冷静得可怕：“将所有证据秘密整理归档，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。这些人既然敢如此胆大妄为，必定在朝中有所依仗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...”陆明远若有所悟。
“引蛇出洞。”谭渊目光深邃，“现在动他们，只能抓到几个替罪羊。我们要等，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，等他们背后的大鱼浮出水面。”
陆明远点头：“明白。我会继续暗中调查，表面上只做常规审计，不让他们起疑。”
就在二人密谈之时，杭州府后衙的一间密室内，几个身影也在窃窃私语。
“陆明远今天在库房查了一整天，”一个肥胖的官员擦拭着额头的冷汗，“他不会查出什么吧？”
另一个干瘦的官员冷笑道：“放心，账目做得天衣无缝。就算他查出问题，也只会查到康王头上。死无对证的事情，他能如何？”
“可是谭渊那边...”
“谭渊？”一个一直沉默的青衣文士缓缓开口，声音阴冷，“他如今忙着整顿军务，哪有精力深究这些陈年旧账？况且，朝中自有人会牵制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