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兵领命，飞马而去。
不多时，一个身穿七品官服、满头大汗的县令，在几名衙役陪同下，气喘吁吁地赶到。
他见谭渊等人气度，又见亲兵出示的都督府隐秘令牌，吓得腿都软了。
连忙扑通跪倒：“下…下官上元县令，不知…不知都督驾临，有失远迎，罪该万死！”
谭渊冷冷看着他，指着那老者，又将泼皮强占之事简要说了一遍，厉声道：“赵老伯之子，乃是为国捐躯的背嵬军勇士！烈士遗属，竟遭地方豪强勾结泼皮如此欺凌！尔身为父母官，不能保境安民，反纵容胥吏豪强，该当何罪？！”
县令面如土色，磕头如捣蒜：“下官失察！下官该死！请都督恕罪！下官立刻严查孙大户及涉事泼皮、胥吏，从重惩处！绝不让赵老伯再受丝毫侵扰！若再有此类事发生，下官…下官提头来见！”
“记住你说的话！”谭渊语气森然，“妥善安置赵老伯，追查不法，清理县政！若办不好，你这顶乌纱，连同脑袋，都别要了！”
“是是是！下官遵命！一定办好！”县令连连保证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谭渊这才面色稍缓，又嘱咐了赵老伯几句，让他安心。自始至终，那位出手相助的年轻男子，一直站在一旁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，目光在谭渊、杨霆、萧青鸾等人身上扫过，尤其是在谭渊处理此事时展现出的威严、对士卒遗属的关怀以及对地方官的强硬态度上，停留了片刻，眼神深邃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见张宪转身欲走，谭渊上前一步，温言道：“壮士留步。今日之事，多谢仗义出手。此处非讲话之所，前方有一茶肆，不知可否赏脸，移步稍坐，饮杯粗茶？”
张宪脚步微顿，侧过脸，目光在谭渊脸上停留片刻。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几人非同一般，尤其是居中这位，气度沉稳，目光深邃，虽着便装，言谈举止间却隐隐有统御之气。迟疑片刻，他微微颔首：“阁下相邀，敢不从命。”
几人回到先前那间茶肆落座。谭渊亲自为张宪斟上一碗茶，开门见山道：“观壮士身手，矫捷沉稳，绝非寻常练家子可比。如今国难当头，金虏肆虐，正是好男儿挺身而出、建功立业之时。壮士既有如此本领，为何不投身军旅，报效国家，搏个封妻荫子？”
张宪端起茶碗，并未立刻饮用，闻言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，声音平淡：“为何要当兵？军旅之地，无非是吃人血馒头之处。上位者贪功，下位者填壑，古今皆然。”
“放肆！”杨霆本就欣赏张宪身手，此刻听他如此贬低军队，尤其是贬低他们正在竭力改变的新军，不由大怒，虎目圆睁，“你可知如今监国朝廷治下，军纪早已不同往日！‘军功授田’，赏罚分明，抚恤优厚！岂是你说那等污秽之地？”
萧青鸾也冷声道：“江北之战，我军将士用命，正面击溃金兵，靠的便是新法新政，岂容你一概抹黑？”
张宪抬眼，目光扫过杨、萧二人，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疏离：“一时之风罢了。待时局稍定，权位稳固，鸟尽弓藏，兔死狗烹，还不是老样子？历朝历代，何曾真正变过？”
谭渊按住欲要再辩的杨霆，面色不变，继续问道：“即便如你所说，军中或有积弊。然大敌当前，金兵铁蹄随时可能再次踏过长江，屠戮我同胞，毁我家园。壮士忍心坐视？匹夫尚有守土之责，何况身负绝艺？”
张宪放下茶碗，语气依旧淡漠：“一人之力，不过萤火，难照长夜。况且…”他顿了顿，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色，“我对这所谓‘报效’，早已心灰意冷。”
“哦？愿闻其详。”谭渊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。
“曾有至交，满腔热血投军，欲抗金报国。”张宪的声音低沉下去，“然其上官昏聩无能，轻敌冒进，致其所在营伍陷入重围，救援迟迟不至…最终，他连同数百弟兄，尽数惨死于金兵刀下，尸骨无存。”他抬起眼，直视谭渊，“敢问，如此军队，如此将领，值得我张某为之效死力吗？报仇？我个人就算杀十个百个金兵，又能如何？不过是多添几条性命罢了。这世道，我已看淡。”
说罢，他再次起身，意欲离去。
谭渊心中暗叹，知道此人并非无情，而是心伤太深。
他见识了旧宋军队的黑暗，故而心灰意冷，用冷漠武装自己。
不过，这么好的身手，他还是不愿错过此等人材。
他再次出言挽留：“壮士且慢。还未请教高姓大名？”
年轻男子脚步不停，只丢下两个字：“张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