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渊等人一直在不远处茶肆的凉棚下,将一切看得分明。
杨霆眼中已露出欣赏之色,低声道:“都督,这后生身手俊得很啊!招式简洁实用,步伐稳健,像是练过真功夫的,而且路见不平,是个血性汉子!这样的人物流落乡野,不当兵杀敌,可惜了!”
萧青鸾也点头:“临危不乱,处事有度,是可造之材。”
谭渊心中亦是微动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这等既有武艺又有胆识、心性似乎也不差的年轻人,正是军队所需。他不动声色,对杨霆使了个眼色,低声道:“先看看。”
果然,不到一盏茶功夫,远处传来嘈杂脚步声和叫骂声。只见那泼皮头目去而复返,这次足足带了十几号人,手持棍棒、柴刀,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,将正欲离开的年轻男子与老者重新围住。
“就是他!兄弟们,给我往死里打!出了事孙爷兜着!”泼皮头目躲在人后,挥舞着手臂叫嚣。
十几人发一声喊,棍棒齐下。那老者吓得面如土色,年轻男子却将老者往身后墙根一推,自己独自面对群敌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更冷了几分。
接下来的场面,让茶肆中见惯厮杀的谭渊等人也暗暗称奇。只见那年轻男子在棍棒刀影中穿梭,动作并不花哨,甚至有些朴实,但每一次闪避、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有效。他或夺棍反打,或近身短打,或用巧劲卸力摔绊,往往三两下便放倒一人。那些泼皮虽然人多,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,反而被他打得东倒西歪,惨叫连连。不过片刻功夫,地上又躺倒了七八个,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,发一声喊,丢下棍棒,连同那泼皮头目一起,连滚爬逃得无影无踪。
年轻男子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气息依旧平稳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。他再次走向老者。
上前问询,意外重逢
谭渊知道,是时候了。他起身,带着杨霆等人走了过去。
“这位壮士,好身手,好胆识。”谭渊拱手,语气温和。
年轻男子转过身,见谭渊几人气度不凡,虽着便装,却隐隐有行伍之气,尤其是杨霆、萧青鸾,眼神锐利,身姿挺拔。他抱拳还礼,态度不卑不亢:“过奖。路见不平而已。”
谭渊又向那惊魂甫定的老者施礼:“老人家受惊了。不知这些泼皮为何纠缠于你?”
老者见又来几人,且气度更是不凡,心中稍安,唉声叹气道:“几位贵人有所不知…这些泼皮,是受了镇上孙大户的指使,想强占老汉这宅院。老汉儿子早年从军,一去数年,音讯全无…他们就欺老汉孤苦无依,想用几两银子逼老汉一家搬走…天理何在啊!”说着,老泪纵横。
谭渊眉头微蹙:“本地官府不管么?”
老者摇头苦笑:“人微言轻…去县衙告过,反被训斥滋事…那孙大户,听说和县里的主簿是姻亲…”
“岂有此理!”杨霆怒道。
谭渊心中了然,这是典型的地方豪强勾结胥吏,欺压孤寡。他又问:“老人家,敢问令郎姓名?从军时可留有番号?”
老者抹泪道:“犬子名叫赵大川,当年是跟着…好像是叫宗泽宗老元帅的部队北上的,后来听说队伍打散了…就再没消息…”
“赵大川?”谭渊心中一动。这名字他有印象!江北之战阵亡及重伤不治的将士名册他亲自过目,其中有一背嵬军士卒,正是上元县人,名唤赵大川,于阻击战中身中数刀,伤重不治!
“老人家,您可是柳溪村人?”谭渊追问。
老者一愣:“正是…贵人如何得知?”
谭渊深吸一口气,神色转为肃穆,后退半步,向着老者深深一揖:“赵老伯,请节哀。令郎赵大川,乃我背嵬军勇士!月前江北之战,为阻金兵,奋勇当先,身被数创,力战而亡!乃真英雄也!”
老者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,嘴唇哆嗦着,半晌,两行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,却不是纯粹的悲伤,更夹杂着一种得知下落的释然与作为英雄之父的复杂荣光。“大川…大川他真的…真的战死了…他…他没给老周家丢人…”老人喃喃道。
谭渊示意亲兵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包裹严实的布包,双手奉上:“老伯,此乃朝廷发放的抚恤金,以及按《军功授田令》,授予赵大川兄弟的二十亩永业田田契。大川兄弟英勇殉国,朝廷与监国感念其功,特予厚恤。今日谭某路过,代监国与全军将士,向您致意,感谢您养育了好儿子!”他并未直接表明自己身份,但话语间的分量已非同一般。
老者颤抖着接过,老泪纵横,就要下跪,被谭渊和杨霆急忙扶住。
“老伯不必如此,此乃朝廷应尽之责。”谭渊温言安慰,随即脸色一沉,对身旁亲兵道:“去,持我信物,将上元县令即刻传来此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