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道烟柱还没在空中散尽,林朔的手指已经扣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林先生,这信号……是冲着西山那边去的?”赵虎贴着岩石的边缘挪了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林朔没有回头,目光像钉子一样,死死地钉在那三道正在慢慢变淡的黑烟上,指尖在粗糙的刀柄缠布上缓缓摩挲着。
“周奎之前和毓贤勾结,信里约定了里应外合。”林朔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赵虎解释,“这信号,就是发给周奎留在西山的后手的。”
赵虎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没收住,在空旷的山顶带起一阵回音:“合着这狗贼没死透,还在西山藏了人?”
“他没那个胆子自己来,最多是留了几个心腹当暗桩,联络些散兵游勇。”林朔收回目光,转身靠在冰冷的岩石后,“毓贤这是在给他的暗桩发信号,让他们从背后动手,接应自己。”
谷底传来伤兵压抑的咳嗽声,林朔往下看了一眼。之前伏击战里,有三个勇士被流矢擦伤,虽不致命,但也影响行动。
“你下去安排一下,”林朔吩咐道,“让那三个受伤的弟兄先留在谷底的隐蔽处包扎,把咱们之前藏的干粮和水都留足,等打退了官军再回来接应。”
“那您呢?就一个人留在这台上?”赵虎有些不放心地问。
“我留在这里盯着毓贤的大营,他有任何动静,我好及时发信号。”林朔指了指被他架在石缝里的那具单筒望远镜,“你安排完谷底的事,再上来换我。”
赵虎应了一声,抓着岩壁上垂下的藤蔓,手脚麻利地滑了下去,靴底踩得碎石哗哗往下掉,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坡的密林中。
林朔重新蹲下来,将那具缴获来的望远镜架在岩石的缺口上,调整着焦距,再次对准了毓贤的中军位置。
方才王奎带着三百前锋往前冲,进去就像泥牛入海,连个响都没传出来。林朔估摸着,这会儿毓贤也该收到信了。
……
黑风口外三里,绿营中军。
毓贤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西域大马上,慢悠悠地嚼着一枚青皮槟榔,那根镶嵌着银丝的马鞭,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手腕上,轻轻晃动。
前锋部队进去已经小半个时辰了,连个回报的信使都没派出来,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。
在他看来,对面不过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流民,能有多大的能耐?三百装备精良的绿营精锐压过去,踩也踩死了。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安坐中军,等着王奎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朔的头颅割下来,挂在马脖子上,回来领赏。
他身边的亲兵都紧紧握着刀柄,大气不敢出一声,只有战马时不时地刨两下蹄子,扬起一点尘土。
突然,前方官道的拐角处,冲出来三个衣衫破烂、浑身是血的汉子。他们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,身上的号服被鲜血浸透,红得发黑。
“参将大人!大人!”
领头的那个汉子嗓子已经劈得像破锣,他跑到毓贤的马前,腿一软,直接栽倒在地。额头重重地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,鲜血顿时流了满脸。
毓贤皱起眉头,不耐烦地扯了扯缰绳。
“哭什么丧?前头到底怎么了?”
“全……全没了!王大人带的三百弟兄,一个都没出来啊!”那汉子抱着毓贤的马腿,哭得浑身发抖,“那黑风口里全是伏兵,弟兄们刚进去,山上的滚石就砸下来了,出口也被堵死了……一个都没跑出来,就剩下我们三个,是拼死才杀出条血路来报信的!”
毓贤嘴里那枚槟榔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华丽的官服衣襟上,又顺着滚落到泥土里。
他愣了足足三秒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说什么?三百正规绿营,被一群流民给全歼了?”
“是真的啊大人!”另一个逃出来的兵卒也哭喊道,“那伙流民悍不畏死,都是敢拼命的亡命徒,我们队官当场就被一个使双刀的黑脸大汉砍死了……大人您赶紧定夺啊!”
毓贤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缰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一群他眼中的乌合之众,居然有胆子、有能力全歼他三百装备精良的前锋。之前周奎派人送来的密信明明说,这些人就是一群没见过血的泥腿子,只要官军大军一到,立刻就会作鸟兽散。
谎言,全都是谎言。
他勒住马缰,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半圈,抬头望着远处黑风口两侧那陡峭险峻的山壁,后颈不由自主地冒起一阵凉气。
这姓林的既然能轻而易举地吞掉他三百前锋,难保不会在前面的谷口里,埋下一个更大的包围圈,就等着自己往里钻。
“传令下去!”毓贤终于下定了决心,他拔高声音,对着身边的亲兵喝令道,“全军原地扎营,没有本将的命令,不准再往前一步!”
那亲兵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询问,就被毓贤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你聋了吗?立刻传令!”
“是!”亲兵不敢再多言,立刻翻身上马,狂奔着往前军去传达命令。
麾下的官兵们本来就士气不高,听说前锋全军覆没的消息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此刻接到原地扎营的命令,瞬间就散了开来。他们纷纷跑到路边的土坡后面,手忙脚乱地开始扎帐篷,找地方躲藏,再没有人敢往前多迈一步。
原本还算整齐的行军阵形,眨眼之间就乱成了一锅粥。将官的吆喝声、士兵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,士气直接跌到了谷底。
毓贤跳下马,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,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。他现在是进也不敢进,退也不敢退。前进怕中埋伏,后退又失了颜面,传出去他这参将也不用当了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先扎营稳住阵脚,再派人快马回天津城,调集更多的援兵。
林朔从望远镜里,将对面绿营大营里乱哄哄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,他放下望远镜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。
赵虎已经安排好了谷底的伤员,这会儿又爬回了远眺台,他凑到林朔身边,压低声音问道:“林先生,怎么样?毓贤那边乱成一锅狗了?”
“何止是乱,简直是被打懵了。”林朔指了指对面那片混乱的营地,“你自己看。”
赵虎凑到望远镜前,看了半晌,直起身来,嘿嘿一笑,骂道:“这鳖孙,居然真的不敢往前走了,直接在谷口外扎营了?”
“他本来就没打算真刀真枪地跟咱们拼。”林朔靠着岩壁坐下来,随手捡起一块碎石,在手里抛了抛,“毓贤带这一千多人过来,打的就是有周奎做内应,我们一慌他就能捡便宜的算盘。现在三百前锋没了,他摸不清咱们的底细,自然就不敢动了。”
赵虎“哦”了一声,也跟着坐下来,挠了挠头:“那他之前一路慢悠悠地走,每天才行军二十里,原来是在等周奎那边的动静?”
“没错。他就是想等咱们和周奎拼个两败俱伤,他好坐收渔利。”林朔点头道,“哪想到周奎那废物早在鹰嘴崖就被咱们给端了,他还在这儿做着春秋大梦呢。”
当初周奎拿着那封盖着官印的招安文书,在鹰嘴崖上喊打喊杀,非要等官军来援。林朔那时就看透了这层门道——周奎不过是毓贤埋在津郊的一颗棋子,等着官军来了好里应外合。现在棋子没了,毓贤还蒙在鼓里,只当自己要对付的,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流民。
赵虎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,笑道:“这下好了,他偷鸡不成蚀把米,三百精锐说没就没,现在进退两难,看他怎么办。”
“他不动,对咱们最有利。”林朔掰着手指头算道,“咱们现在一共二十七个能战的弟兄,伤了三个,总共三十人。用零伤亡的代价吞了他三百前锋,已经拿稳了主动权。”
从端掉黑风山开始,一路收拾青龙岗、鹰嘴崖,收拢流民,开垦荒地,直到现在伏击毓贤前锋,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子上。毓贤怎么也想不到,他眼中这群乱糟糟的流民队伍,其核心却是三十个百战精锐。他们早就把周边地形摸得滚瓜烂熟,设好了口袋等着他来钻。
赵虎蹲在林朔旁边,拔出腰刀,在靴底上刮了刮沾着的泥点:“林先生,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?毓贤刚扎营,立足不稳,要不咱们今天晚上去夜袭,直接端了他中军大帐?”
林朔没有立刻说话,他望着对面大营里飘起来的袅袅炊烟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。
夜袭当然能打。毓贤现在军心动摇,指挥混乱,己方又占尽了地形优势,派精锐摸进去,砍下毓贤的人头并非难事。但杀了毓贤,朝廷很快就会派出更多的兵力前来围剿,自己现在根基尚浅,硬拼的代价太大。
可要是不打,就这么和毓贤耗着,逼他自己退走,倒能省下不少力气,也能继续稳固根据地,开荒种地,积攒力量以图后谋。
两种选择各有利弊,林朔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风从谷口吹了过来,带着远处草木的腥气。林朔刚要开口和赵虎分析其中的利弊,突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踩得小路上的碎石哗哗作响。
“林先生!林先生!”
一名侦察勇士的喊声顺着山风飘了上来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。
林朔立刻站起身,抓过身旁的刀柄,快步走到了望口的边缘往下看。
那名侦察勇士跑得满头大汗,他抓着崖壁上的藤蔓,手脚并用地往台上爬,脸色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涨得通红。
“怎么了?”林朔沉声问道。
“西山方向!西山方向有大队骑兵!”那侦察勇士扶着岩石,大口地喘着气,“烟尘遮了半边天,马蹄声震得老远,正朝着咱们这边包抄过来!”
赵虎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,一把拔出了腰间的砍刀:“多少人?看清楚旗号了吗?”
“看不清楚,尘土太大了,但是能听见马蹄声,估摸着,起码有好几百骑!”那侦察勇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。
林朔心里猛地一紧,立刻拿起那具单筒望远镜,朝着西山的方向看去。
果然,西边的天际线上,一股浓重的烟尘正如同黄色的巨浪般,顺着山势慢慢涌了过来,遮天蔽日,连太阳都变得昏黄。隐约能听见隆隆的震动声从地底传来,像是无数只巨兽的铁蹄,正踩踏着大地,震得他脚下的岩石都微微发颤。
林朔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,手指越攥越紧。
毓贤那三道黑烟,果然是给他预先埋伏下的奇兵发的信号。
他早就安排了骑兵主力潜伏在西山,就等着自己和他的前锋在黑风口陷入缠斗,然后从背后杀出,一举将自己包了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