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朔指尖扣着岩石的缝隙,目光死死地盯在西山方向。
那遮天蔽日的黄尘,正顺着山势,如同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潮水般,向着黑风口这边压了过来。马蹄轰鸣之声,隔着七八里地,都能隐约听见,仿佛是闷雷在天边滚动。毓贤这老狐狸,果然留了最狠的后手。
“林先生,现在怎么办?”赵虎凑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,“前后都被堵死了,咱们就这二十七个弟兄,根本分不开身啊。”
林朔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从西山的烟尘上移开,转回到官道上毓贤的中军大营。他已经在这里盯了半个多时辰,把对方的阵势看了个明明白白。
那所谓的一千二百绿营,乱糟糟地挤在官道两侧的开阔地上,帐篷扎得歪歪扭扭,毫无章法。负责警戒的岗哨,懒懒散散地靠在树桩上抽着旱烟,连最基本的警戒线都拉得东倒西歪。
在前锋小队被全歼之后,毓贤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,只敢龟缩在原地,不敢再有任何动作。整个中军大阵,阵型散乱,士气低迷得如同霜打的茄子,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修筑。
这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
“派个人下山,”林朔头也不回,开口吩咐道,“去看看我们埋伏在前沿的弟兄,伤了几个,位置稳不稳当。”
一名侦察勇士立刻应声,猫着腰从乱石堆后面滑了下去,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。
赵虎攥着刀柄,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分兵吧,林先生。我带八个弟兄去堵西山的骑兵,您带剩下的弟兄冲他中军?”
“不行。”林朔想都没想,直接否决了。
“为什么?”赵虎有些不解。
“咱们总共就剩下二十七个能战的弟兄,分了兵,哪边都打不穿,反而容易被各个击破。”林朔提起腰间的佩刀,刀鞘在岩石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毓贤把他最精锐的骑兵主力藏在西山,自己带着这些步兵孬种蹲在这里,打的就是吃定我们不敢主动出击的算盘。咱们偏偏就要反其道而行,集中所有力量,先冲他中军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就凭我们二十七个人,冲他一千多人的大营?”赵虎倒吸了一口凉气,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“他的兵,已经垮了。”林朔的目光扫过官道上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绿营兵,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,“现在冲过去,一冲就散。”
那名下去探查的侦察勇士很快就返了回来,他低声向林朔汇报:前沿伏击的弟兄只伤了四个,都是轻伤,已经撤到侧翼的树林里藏好了,位置没有暴露。
林朔点点头,抬手按在了刀把上:“走,集合所有弟兄。”
二十七名还能战的精锐勇士,早就在后山的一片松树林里待命。他们个个弓上弦,刀出鞘,听到林朔的号令,立刻整队,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。整个过程中,除了盔甲摩擦的轻微声响,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林朔站在队伍的最前面,往官道上扫了最后一眼,确认那些负责放哨的岗哨还在扎堆聊天,根本没有发现山坡上的动静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得光滑的牛角号,放到了唇边。
呜——
一声低沉的号角声,如同平地惊雷,猛然炸响,彻底撕破了官道上的慵懒与平静。
“冲!”
林朔暴喝一声,提着佩刀第一个从灌木丛里冲了出去。二十七名精锐勇士紧随其后,齐声呐喊,脚步声整齐划一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他们如同一把烧红的、锋利无比的匕首,狠狠地扎进了绿营中军那臃肿而疲软的心脏。
正在吃饭闲聊的绿营兵刚听见号声,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就看见一群穿着粗布短打、提着雪亮兵器的汉子,如同天兵下凡般冲了进来。最外围的两个岗哨,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冲在最前面的勇士一刀劈翻在地。
“敌袭!敌袭!”有人终于反应过来,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营地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正在吃饭的绿营兵扔掉了手里的饭碗,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的兵器,有的人连鞋都跑掉了,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防线。林朔冲在队伍的最前面,手里的佩刀上下翻飞,直接劈开了中军大营的辕门。两个负责守门的兵丁吓得腿一软,当场就跪在了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二十七名精锐勇士,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百战之士,其冲击力远非这些平日里只知抽大烟、欺压百姓的绿营兵痞所能比拟。他们撞进大营之后,一路横冲直撞,凡是敢于挡在他们面前的,都被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。剩下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,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兵器,跪在路边高举双手,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毓贤正在中军大帐里喝着参茶,听见外面的喊杀声,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砸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。他连忙掀开帐篷的帘子冲了出去,眼前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——他麾下那一千多人的大军,竟然被不到三十个“乱匪”冲得七零八落,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。
“拦住!给本将拦住他们!”毓贤拔出腰间的指挥刀,声嘶力竭地吼道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。
他身边的亲兵马队还没来得及整好队形,几个亲兵硬着头皮往上冲,刚走了两步,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轮乱箭射倒在地。剩下的人更是吓破了胆,调转马头就跟着大部队往后跑。
毓贤气得浑身发抖,眼看着林朔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,径直朝着自己这边冲来,他知道大势已去。他咬了咬牙,不顾一切地翻身上了亲信牵来的备用马,带着仅剩的几十个亲信,拼了命地往天津城的方向突围逃窜。
不到一个时辰,这场看似实力悬殊的战斗,就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结束了。
官道上到处都是绿营官兵扔得乱七八糟的兵器、旗帜。七百多个被缴了械的降卒,被集中赶到一片开阔地上,双手抱头,蹲在地上,一动也不敢动。
林朔麾下那二十七名勇士,只有三个在冲锋时被刀划了无伤大雅的轻伤,此刻个个精神抖擞,正押着俘虏,清点着人数。
赵虎走到林朔身边,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狂喜,笑得嘴都合不拢:“他娘的,不到三十个人,冲垮了上千人的大营,还抓了七百多个俘虏!林先生,这事儿说出去谁能信啊!”
林朔也长长地松了口气,他随手将佩刀上的血迹在一名死去的绿营军官衣服上擦干净,插回了刀鞘。
“去看看毓贤那老小子的中军大帐里,都留下了些什么好东西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那顶被遗弃的、象征着指挥中枢的华丽大帐。
大帐里一片狼藉,显然毓贤跑的时候太过仓促。各种公文、地图扔得满地都是,桌案上还留着喝了一半的参茶,茶缸甚至还带着余温。林朔蹲下身,翻捡着地上的文书,很快就翻出了一叠盖着天津总兵衙门大印的公文。
最上面的那一份,正是之前从周奎那里缴获的、招安他的文书的存根。上面写得明明白白,许诺周奎在事成之后,官拜把总,协助官府清剿津郊“悍匪”,里应外合,吃掉林朔的队伍。
林朔将那份文书捏在手里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果然和之前周奎在鹰嘴崖上叫嚣的一样,毓贤早就和他勾搭上了。这次兴师动众地前来围剿,本来就是和周奎约好了里应外合。
他将所有搜出来的文书都整理好,摞在桌案上,又清点了帐篷里的物资。缴获颇丰,足有五百多两现银,两千多斤粮食,还有整整三箱火药和两百多支还能用的鸟铳,都算是意外之喜。
收拾完所有东西,林朔走到大帐门口,习惯性地朝着西山的方向眺望。
刚才还一直向这边推进的漫天烟尘,不知在什么时候,已经停了下来。
那道黄蒙蒙的烟柱,就那么静静地竖在西山的半山腰,既不前进,也不后退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十里之外,像一根扎在天际线上的巨大钉子。
林朔微微皱起了眉头,他手搭凉棚,盯着那道静止不动的烟柱看了半天。
毓贤早就发了信号,西山的伏兵为什么不动了?
林朔望着那团静止不动的烟尘,心中疑云大起,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