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朔指尖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那团烟尘悬在西山坳口半个时辰，没动过，也没散。
“林先生，”赵虎凑到林朔身侧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伏兵都摸到西山了，为什么不冲？”
“要么是等天黑，要么是不敢动。”林朔收回目光，指尖敲了敲刀鞘，“去叫张二柱带两个弟兄，摸上去探探虚实，别露痕迹，一刻钟回来报信。”
赵虎点头，转身下去传令，靴底踩过碎石子沙沙响。
林朔转回身，看向战场这边。刚才的伏击打垮了毓贤前锋，三个弟兄被流弹擦伤，正靠在树底下咬着牙缠布。
他走过去蹲下身，掀开其中一个弟兄腿上的脏布，伤口已经用酒精擦过，只是止血布不够。
“忍一忍，回寨再换药。”林朔掏出自己备用的干净棉布，帮他重新扎紧。
“领主放心，这点小伤不碍事。”那勇士咬着牙咧嘴笑。
林朔没多话，拍了拍他肩膀，站起身安排两个腿脚轻便的弟兄，先把伤员送回后方临时营地。
这边安排妥当，天色已经过了正午，风顺着山口吹过来，带着点尘土味。七百多个放下武器的降卒，被押到山口外的空地上，鸦雀无声，个个低着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些人都是毓贤带来的绿营兵，刚才打输了被围，早就吓得魂飞魄散，不少人已经偷偷抹了脖子，剩下的也都等着被活埋。
林朔踩着土坡走上去，站在最高处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没人敢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什么。”林朔的声音不高，却顺着风飘到每个人耳朵里，“我这里规矩只有一条，放下武器，就不杀。”
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，有人偷偷抬了抬头，又赶紧低下去。
“愿意回家的，每个人发五百铜钱做路费，自己走，没人拦你们。”
“愿意留下的，编入地方守备队，按人头发饷，分荒地。”
“我林朔在这里说清楚，绝不杀降，绝不劫掠，凡是跟着我的，一碗饭一起吃。”
人群静了足足三秒钟，突然炸开了锅。有人不敢相信，揉着眼睛左右看，有人当场哭出了声，刚才攥着衣角的手都松了开来。
“真……真放我们回家？”最前排一个小个子兵，哆哆嗦嗦抬头问。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林朔说。
“谢谢首领！谢谢首领！”当场就有人跪下来磕头，砰砰砸得地面响。
赵虎站在林朔身边，手按在腰刀上，低声说：“林先生，真放这么多人走？不怕他们回去给毓贤报信？”
“毓贤本来就知道我们在这，报信也没差。”林朔淡淡说，“放回去，比杀了好。”
陈敬拿着笔墨纸砚，早就摆好了桌子在旁边等着。他之前被土匪抓上山，是林朔端寨的时候救出来的，落第秀才没地方去，主动留下来帮忙整理户籍，做事细心，嘴也严。
“陈先生，辛苦你了。”林朔走下土坡，对陈敬点头。
“应该的，林先生救命之恩，无以为报。”陈敬扶了扶眼镜，拿起笔，“愿意留下还是回家，都登记清楚，一文钱路费都不会少发。”
降卒们排着队，一个一个过来登记。大半人都选了回家，拖家带口出来当兵，本来就是混一口饭吃，能活着回家，谁不愿意。
剩下一百来号人，大多是无家可归的，或是被官府逼得没法活的，都愿意留下来跟着林朔干。
陈敬登记得很慢，一笔一画写得清楚，时不时抬眼扫一下过来登记的人，没多说一句话。
快登记完的时候，他叠好纸，悄悄折起来，走到林朔身边，没当着别人的面，把纸塞到林朔手里。
林朔捏了捏纸，指尖碰到纸面上有圈痕，不动声色揣进怀里，冲陈敬点了点头。
陈敬又回去收拾笔墨，继续给领了路费的降卒开条子，没提刚才的事。
林朔没当场看，安排赵虎带着人给降卒发钱发路条，送愿意走的人出山口，自己转身上了官道北侧的高地。
风比刚才大了些，吹得林朔衣摆晃。他手搭在眉骨上，往远处的村落方向看，远远就看见一队一队的人影，顺着小路往这边走。
前头的人背着包袱，牵着小孩，后面的赶着牛车，拉着铺盖，拖拖拉拉一眼望不到头。
林朔愣了一下，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。
“林先生，那是……”放完降卒的赵虎追上来，也看到了那队人流，“这是……投奔咱们来的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林朔说。
消息传得比马还快，林朔不杀降、不劫掠，给流民分地分粮的事，早就传到周边各个村落了。这几年津郊不太平，土匪抢，官军刮，老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，一听说这里有个首领不扰民，还给饭吃，纷纷收拾家当就赶了过来。
走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头，远远看见高地上的林朔，停下来就跪，磕完头起身接着走。
林朔赶紧叫赵虎：“去叫钱豹带十个人，带上干粮和水，去半路接应，把人领到营地去，安排地方住，先下锅煮粥。”
“是！”赵虎转身就跑。
林朔站在高地上，看着人流慢慢往这边挪，阳光晒在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上，晒在一张张带着疲惫却又带着盼头的脸上，心里有点发暖。
他从军需官那领的存粮，本来只够吃两个月，现在来了这么多人，粮食肯定要紧张，但他没皱眉头。有人，才有根据地，有民心，才能站得住脚。
等前头的人进了山口，被接应着往营地走，林朔才掏出怀里陈敬递过来的那张纸，展开来看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最后三个名字被毛笔圈了出来，都标注着籍贯——天津城，镶黄旗。
周奎当年拿着毓贤的招安文书，就是靠这三个旗人牵的线。林朔扫了一眼三个名字，心里瞬间明白陈敬的意思。这三个旗人混在降卒里，没声张，肯定有鬼。
他折好纸，重新揣回怀里，目光往西山方向望。张二柱去了快一刻钟了，怎么还没回来？
正琢磨着，远处西山脚下传来马蹄声，一匹快马顺着山路疯跑过来，马背上的张二柱伏着身子，后背沾了血，老远就喊。
林朔攥紧了手里的名单，站直身子，等着他报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