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五月份特有的潮气。
我站在傻柱家门外,手里握着那个破旧的手电筒,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。
【林向东,你穿越过来快三年了,这四合院里的人和事你见得不少,可眼下这个场景,还是叫你喘不上来气。】
推开门缝,里面昏黄的油灯光把一切都染成了琥珀色。
傻柱跪坐在炕边,那个平时嘻嘻哈哈、在院子里大声嚷嚷的汉子,此刻弓着背,两手叠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沉默的泥塑。他的眼睛盯着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眶红得像是刚哭过,或者正在哭,只是哭声已经哑了。
棒梗躺在那儿,被子拉到下巴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细弱的呼吸声像是漏气的风箱,一推一拉,叫人揪心。
我悄声走进去,脚踩在旧木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傻柱没有回头,只是低哑着嗓子说:是向东兄弟来了?
我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手探到棒梗额头上——滚烫,烫得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片。烧多久了?
从昨天午后就没退过。傻柱的声音漏了风,我熬了姜汤、擦了凉帕子,就是不退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一滴泪从侧脸滚落,砸在被面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。那个平日里在院子里横冲直撞、嘴上没个把门的何雨柱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着泪,也不擦,也不躲,像是连遮掩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我的心里一紧。
【电量提示:26%。请节约使用系统能源,避免高耗能操作。】
那个冷冰冰的提示框从我脑子某个角落弹出来,我用意念把它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,轻巧而急促。门推开,娄晓娥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,碗口冒着热气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。
柱子哥,我煮了点米糊,棒梗要是醒了能喝一口……她把碗放到桌上,走到炕边,俯身看了看棒梗,眼神一黯,还是没好转?
傻柱摇摇头,喉结滚了一下,没说话。
娄晓娥抬眼看向我,眼神里有询问,也有焦虑。我微微摇头,意思是:烧得很重,不乐观。
她轻轻咬了咬嘴唇,坐到床脚的小凳上,伸手替棒梗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孩子。
傻柱侧过脸,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
娄晓娥摇摇头:柱子哥,你别说这个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油灯燃芯的轻微噼啪声,和棒梗那断断续续的喘息。
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孩子,心里头滚过很多念头。棒梗这孩子平时是混,是皮,是院子里让人头疼的祸头子,可他才多大?才多大啊。他不该在这个年纪,就这样烧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
傻柱又低下头,再次变成那尊沉默的泥塑。
一滴泪,又落了下来。
油灯跳了一下,像是喘了口气,然后又稳住。
我在心里把情况过了一遍:棒梗高烧超过一天,土方子没用,这年头四合院里能用的手段基本都用尽了。再这么烧下去,不是烧坏脑子,就是……我不往下想了,但答案其实都明摆着。
柱子哥。我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我想跟你说件事,你先别激动,听我把话说完。
傻柱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麻木的疲倦,像是已经被这一天一夜的煎熬榨干了。你说。
棒梗这烧,靠咱们在家里对付,我觉得不够。我直接说,得去卫生院。
傻柱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这年头,卫生院这三个字不是那么好说的。去趟卫生院,不光是腿脚问题,是钱的问题,是会不会让人说嘴的问题,是百十来条扯在一起的难处。尤其是1960年的五月,粮食已经开始紧张,卫生院的药也不充裕,很多时候去了也未必有药,甚至可能占着床位耽误工夫。
我知道傻柱心里那杆秤在称什么,所以我没催,等着他。
娄晓娥在旁边轻声开了口:柱子哥,向东说得对,孩子要紧。
傻柱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沉声说:去卫生院……钱的事儿……
钱我来想办法。我说,你不用管钱。
傻柱猛地抬起头,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,有感激,有自尊,还有一种要强的男人被人帮衬时候那种难受。
向东兄弟……
柱子哥,你对我好过,我打断他,不说别的,就说上回你替我挡的那件事,你还记得?这点事你别跟我客气,棒梗是孩子,孩子要紧。
他的眼圈又红了,用力眨了两下眼,把什么东西逼回去,哑声说:
就这一个字,落得很重,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水里。
娄晓娥站起来,把桌上那碗米糊轻轻推到傻柱跟前:柱子哥,你先喝两口,一会儿送棒梗去,你得有力气。
傻柱看了那碗米糊一眼,没动,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棒梗脸上,说:先让孩子。
娄晓娥轻声道:棒梗现在喝不进去,你喝了,才能扛着孩子走那段路。
傻柱沉默片刻,终于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喝什么很苦的东西。
我悄悄转过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,把那个【电量26%】的提示框在心里又压了一遍。
先把棒梗送到卫生院,其他的,一件一件来。
我们正准备动身,变故就来了。
内间的帘子突然被撩开,是傻柱的妹妹何雨水的邻居张婶子,满脸惊惶,声音都是颤的:柱子——柱子,你快去看看……雨水,雨水她——
傻柱腾地站起来,碗一声落在地上,他冲过去,三步两步掀开帘子进了内间。
我和娄晓娥对视一眼,跟了进去。
内间只有一盏更小的油灯,灯光昏暗。何雨水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,盖着一条薄被,脸色……不对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半点血色,胸口没有起伏。
傻柱扑上去,两手抓住妹妹的肩膀,猛地一晃,喊:雨水!雨水!
没有反应。
他的手抖着,探到妹妹鼻下,那里没有气息。他的脸在那一瞬间,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,所有的肌肉都垮下去,眼神里的光也熄了。
雨水……
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不像是在叫人,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漏出来的一口气。
我站在门口,动都没法动。
娄晓娥捂住嘴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张婶子在一旁抽泣:我也不知道,我过来叫她吃点东西,就发现她躺着,怎么喊都不应……她身子本来就弱,这些日子又没吃什么,我早说……早说……
傻柱没有听那些话。他缓缓把妹妹抱起来,何雨水的身子轻飘飘的,轻得叫人心疼——这几个月粮食短缺,她本来就瘦,现在更像是一把骨头。
傻柱就那样抱着妹妹,坐在床沿上,一动不动。
然后,哭声来了。
不是嚎啕,不是嚷嚷,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压抑的、撕裂的哭声,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肋骨崩断。傻柱把脸埋在妹妹发顶,声音哑哑的,带着这个男人这辈子我听过的最重的绝望:
雨水……雨水你别走……你怎么能走啊……
他哭了一阵,抬起头,泪水和着鼻涕糊了满脸,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,声音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:
妹妹和儿子……都要走了……
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,狠狠地拧了一下。
娄晓娥再也忍不住,低声哭出声来,转过身去,肩膀抖着。
傻柱抱着妹妹,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何雨水苍白的脸上。他就那样坐着,不说别的,只是反反复复,用那个已经哑透了的嗓子,一遍一遍地叫:
雨水……
雨水……
我走过去,在他背后轻轻放了一只手,没有说话。这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,任何话都是错的。
张婶子在门口低声哭泣,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外间,棒梗的喘息声依然断断续续。
这一屋子,是这个年代最重的重。
我站着,陪着他,等着他哭完这一场。
哭是哭不完的,但命是等不了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傻柱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发呆。我俯身到他耳边,声音放得很轻,但很清楚:柱子哥,棒梗还在等你。
那四个字像是一根针,刺进了什么地方。
傻柱猛地一颤,抬起头,看向内间门口那道帘子——那边,是他儿子。
他把妹妹轻轻放下,拿被子盖好,用手颤抖着抚了抚何雨水的脸,哑声说:雨水,你等哥。棒梗的事了了,哥回来陪你。
然后他站起来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深吸一口气,走出内间。
我跟着他出去,娄晓娥留下来陪着何雨水,托张婶子去叫人帮忙。
傻柱把棒梗从被子里抱出来,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含混地叫了声,傻柱的喉结猛地一滚,把眼眶里又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,低声道:爸在,爸带你去看病,棒梗乖。
我把自己那件外褂脱下来,帮着把棒梗裹严实,又去院门口找了个板车——是提前跟院子里的贾东旭借的,这会儿正用上了。
深夜的胡同里几乎没有人,偶尔有打更的敲过去,声音远远的,沉在夜里。路灯昏黄,把两道人影拉得老长。
傻柱抱着棒梗走在前头,步子很快,但我注意到他的腿在轻微地打颤——不是走路累的,是这一夜太重了,压着的。
我推着板车跟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借来的那点钱,心里盘算着卫生院的路。
向东兄弟。傻柱突然开口,声音低哑。
你说……他停了一下,棒梗能救回来不?
我想了一秒,没有选择说那种模糊的宽慰,直接说:去了才知道,但不去一定不行,去了还有机会。
傻柱了一声,没再说话,低头抱紧棒梗,脚步又快了几分。
路上一段土路,我们都没说话,脚步声和板车轮子的嘎吱声填满了夜。
我心里那个电量提示框又冒了一下。
【当前电量:26%。】
我重重地把它压下去。
现在不能分神。棒梗还在傻柱怀里喘着气,傻柱的妹妹还躺在那张窄床上,这些都是真实的,是我站在这个四合院里、这个年代里,没法绕开的重量。
卫生院的门远远地出现在胡同尽头,亮着一盏灯。
傻柱脚步一顿,停了一秒,然后走得更快了。
我跟上去,肩膀和他的肩膀挨着,一起朝那盏灯走过去。
我们没有把棒梗带回来。
卫生院的大夫看了棒梗,是高热引发的肺炎,加上孩子本来就因为这几个月的饥荒营养不足,底子太薄,进来的时候已经……大夫说了很多,我记住的只有最后一句:
回去准备一下吧。
傻柱愣了很久。
他就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那面白墙,抱着一件棒梗的小夹袄,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白纸,什么都没有了。
棒梗是在天亮前走的,很平静,最后还叫了一声爸,然后就没声了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傻柱趴在棒梗身上,没有哭,就是一动不动地趴着,像一棵被风刮倒的树,什么力气都没了。
大夫进来,轻声说了几句,傻柱没反应,我替他应了。
出了卫生院,天还没亮透,东边刚刚有一条灰白的光。
傻柱抱着棒梗走在前头,我推着空板车跟着。
这回的路比去的时候慢得多,傻柱一步一步地走,像是脚下踩的不是土路,而是什么很深的东西,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。
他没有哭,就是走着。
胡同还没醒,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,和远处谁家孩子的梦话。
走到四合院门口,傻柱停下来,站了很久。
我站在他旁边,等着他。
他低着头,怀里抱着棒梗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细得像是从地缝里漏出来的:
向东兄弟……
我妹妹走了,我儿子也走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,就是陈述,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眼泪都用完了的人,把最后一个事实讲出来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什么都没说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终于迈步走进院门。
我在他身后,慢慢推着空板车跟进去。
四合院里还黑着,各家各户的窗子都没亮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摆着叶子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在乎。
我在院子中间停下来,看着傻柱抱着棒梗走进他那间屋子,门被轻轻带上,没有声音。
我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那个提示框又冒出来了,这次我没压它:
【当前电量:26%。系统提示:高耗能情绪感知模块已触发,建议关闭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,不是愤怒,不是悲哀,是比这些都要重的什么东西。
关闭情绪感知模块?
我想,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荒唐的建议。
就在这四合院,就在1960年5月这个最难熬的春天,傻柱的妹妹没了,傻柱的儿子没了,而我,一个从另一个时代掉进来的人,站在这个院子里,什么都没做成。
电量26%。
够用来干什么?
够用来记住今晚这一切吗?
我把那个提示框一点一点地关掉,仰头看了看天边那条越来越亮的光,深吸一口气。
院门吱呀了一声,是娄晓娥回来了,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走进来看见我,停住脚步,轻声问:棒梗……
我摇摇头。
她低下头,又落了泪,却没有出声,就那样低着头站着。
四合院里,一个人的哭声终于从傻柱那间屋子里传出来,这回不压抑,不低哑,是那种大放悲声的嚎啕——像是他把所有之前没哭出来的,一起放出来了。
那哭声在院子里回荡,把各家各户都惊醒,一扇一扇窗子亮起来,然后又没有人出来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沉默着,在各自的屋子里,听着那个男人哭他的妹妹,哭他的儿子,哭这个年代,哭所有没法说清楚的东西。
我站着,听着,没有动。
26%的电量,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。
但今晚这一夜,我想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