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深夜,老金沟的风雪稍歇,只剩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巷子里打旋。
朱开山趁朱传义睡熟,轻手轻脚溜出金夫木屋,独自从暗影里绕到大黑丫头开的酒馆前。
门帘一挑,裹着一身寒气进去,他找了个靠里的角落落座,冲伙计老果子抬了抬下巴:“来瓶高粱烧,不用菜。”
老果子麻利地端来酒坛和粗瓷碗,满上烈酒。朱开山捏着碗,默默抿着,酒馆里昏黄的油灯晃着光,老艺人坐在角落敲着关东大鼓,鼓点沉沉,唱的正是当年义和团扶清灭洋、血洒疆场的悲壮故事。
那唱腔悲怆,字字戳心,朱开山听着听着,指尖攥紧了碗沿,过往的烽火岁月翻涌上来,眼眶不觉发热,两腮早已浸满泪水,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冷不丁,酒馆的门被一脚踹开,一队巡兵挎着刀闯了进来,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响。
唱大鼓的老艺人瞬间噤声,慌忙收拾起鼓板,弓着腰溜到后厨。酒客们也都敛了声气,埋着头不敢吭声。
朱开山心头一凛,忙把脸往碗边埋了埋,借着灯影遮住眉眼。
巡兵们粗声粗气地巡查一圈,带队的小头目瞥着大黑丫头,沉声道:“有没有闲杂人等?”
大黑丫头倚着柜台,脸上挂着从容的笑,摆手道:“哪能有呢?都是老金沟的淘金汉,老人儿个个面熟,新来的也都在金柜填册报了名,根根苗苗都清着呢。”
小头目皱着眉叮嘱:“但凡有可疑的,立马报官,敢隐瞒,仔细你的酒馆!”
“那是自然,官爷放心。”大黑丫头连声应着,送巡兵们出了门,才回身放下门帘,拍了拍胸口。
酒馆里的气氛松快些,大黑丫头却径直走到朱开山桌前,俯着身搭讪:“这位大兄弟,瞧着面生,才来的老金沟?”
朱开山抬眼,淡淡应了声:“嗯。”
“贵姓大名?”
“免贵姓朱,旁人都叫我朱老三。”朱开山端着碗,指尖摩挲着碗沿,神色淡然。
大黑丫头眼波一转,似笑非笑:“朱老三?那和戏文里唱的朱开山,倒是本家呢。”
朱开山心头一动,面上却半点不露,扯着嘴角笑:“老板娘说笑了,草民一个,哪敢跟那般人物沾边。”
“老家哪旮旯的?”大黑丫头又问,手撑着桌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打量着他。
“元宝镇的。”朱开山答得干脆。
“哟,听口音,祖籍怕是山东的吧?”大黑丫头一语道破,朱开山抬眼瞧着她,半晌才笑叹:“老板娘耳尖,竟听出来了。唉,打小跟着老爹闯关东,早没了老家的根,算个没家的人喽。”
大黑丫头笑了笑,冲老果子摆了摆手:“难得遇着投缘的爷儿们,我陪大兄弟喝两盅,酒菜账算我的!”
不多时,老果子便端来一盘酱牛肉、一碟花生米,又添了一壶热酒。
“这怎好意思,让老板娘破费了。”朱开山起身拱了拱手。
“多大点事,我就喜欢和你这样敞亮的爷儿们交往。”大黑丫头满上酒,和他碰了碰碗。
两人推杯换盏,高粱烧烈辣入喉,朱开山酒劲上来,连呼几声“痛快”,脸上泛红,浓眉大眼衬着几分俊爽,大黑丫头望着他,眼底竟添了几分迷离。
酒过三巡,朱开山似是无意般开口,声音压得低:“老板娘,跟你打听个人,早前有个叫贺老四的淘金汉,你认得吗?”
大黑丫头闻言,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惊色,忙追问:“贺老四?他是你啥人?”
朱开山垂着眼,捻起一粒花生米:“算不上啥人,老家有个朋友和他相识,托我来打听打听他的消息,说许久没通音信了。”
大黑丫头松了口气,却还是压低声音:“这人没了。”
朱开山心头一沉,面上故作诧异:“没了?咋好好的就没了?”
“说法多了去了。”大黑丫头瞥了眼四周,凑近了些,“有人说他为了争个女人,被人捅死在金坑旁;也有人说,他占着块好金坑,被人眼红霸占了,贺老四仗着一身好武艺,领着手下弟兄们斗棒,没打过,两边都死了不少人。”
她顿了顿,望着朱开山,声音更轻:“还有种说法更邪乎,说是官府盯上了他的五道沟金脉图,逼着他交出来,贺老四死都不肯,就被人砍了。听说他临死前撂下话,要对得起合伙开金场的兄弟,那金脉图,他愣是咽到肚子里去了……”
朱开山听罢,喉结滚了滚,转过头默默望着窗外的风雪,眼底翻涌着悲愤,却硬是压着没露半分。
大黑丫头看他神色,轻叹道:“官府早就布好网了,就等着贺老四那个合伙人钻进来,想从他嘴里抠金脉图呢,这人就算来了,也是死路一条。听说贺老四把老金沟的金脉底儿,就告诉他一个人了。”
朱开山捏着酒碗,指节泛白,哑声问:“那……就白死了?”
大黑丫头撇撇嘴,满脸无奈:“大兄弟,你是真不懂老金沟的规矩啊。这儿的人命贱如草,民不举官不究,就算报了官,衙门也不会管这种淘金汉的死活,可不就是白死了。”
他又问:“那他的后事,是谁料理的?”
“还能有谁,金把头随便找了块地,草草埋了。”大黑丫头说着,端起酒碗,“不说这些死鬼了,晦气,再来一壶?”
朱开山摆了摆手,舌头已然有些发僵:“不……不能再喝了,我得回去,回去睡觉。”说着便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。
大黑丫头忙上前搀扶,笑盈盈道:“瞧你醉的,搁我这儿睡呗,里屋炕宽绰,咋都能睡。”
朱开山摆开她的手,憨直道:“那可不行,喝了你的酒,再占你的便宜,那还算人吗?”
他绊绊磕磕地走到门口,撩起门帘,大黑丫头追上来要送,被他推拒:“不用……不用你送。”
刚走出去几步,朱开山忽然顿住,回过头望着门口的大黑丫头,酒意上头,竟失了口:“你……你是今年才在这儿开的酒馆?”
大黑丫头闻言,脸色猛地一变,眼神瞬间锐利起来,追问:“这么说,你去年就在老金沟淘过金?”
朱开山心头一咯噔,自知失言,忙摆了摆手,不敢再多说,摇摇晃晃地拨开风雪,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。
大黑丫头立在门口,望着他消失在暗影里的背影,眉头紧蹙,眼底满是疑云。
朱开山借着酒劲,绕开金场的灯火,朝着郊外的乱葬岗子走去。
那片岗子埋的都是为了金子送命的淘金汉,一眼望去,密密麻麻的土坟丘挨在一起,坟头的杂草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,荒寂得渗人。
他迈着醉仙步,扒拉着半枯的草丛,在坟堆里寻了许久,终于在一处矮坟前停住——一堆黄土上,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碑,上面刻着“贺老四”三个字,早已被风雪侵蚀得模糊。
朱开山定定地望着墓碑,良久,双腿一弯,重重跪在冰冷的雪地里,额头抵着墓碑旁的黄土,声音哽咽,悲怆难抑:“兄弟啊……我的好兄弟!你到底是咋死的?你给我留句话呀!”
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身上,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攥着地上的雪,指缝间渗出血丝,呜咽着喊:“兄弟,你放心,我定要查清楚是谁害了你,定要替你报仇!我还要走出这老金沟,把你的家小安顿好,让他们往后能安安生生过日子……”
悲怆的哭声在寂静的黑夜里炸开,直冲夜空,和着呼啸的寒风,在这藏金也藏尸的老金沟郊外,久久不散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朱开山的肩头、背上,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,像给这跪地的汉子,披了一件白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