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开山前脚刚轻手轻脚踏出木屋,后脚朱传义便倏地睁开了眼。
他本就睡得浅,父亲那点细微的动静,根本瞒不过他。传义没敢出声,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,迅速披起厚棉袄,从空间里取出马牌撸子,拉动套筒顶上子弹,藏在袖筒里,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。
老金沟的深夜,风雪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,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朱开山的脚印印在积雪里,深浅不一。
传义猫着腰,踩着父亲的脚印走,不敢跟太近,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,像只机敏的小兽,贴在墙根、躲在树后,一路跟着父亲拐进了大黑丫头酒馆的方向。
他没敢靠近酒馆,只躲在斜对面的矮墙后,扒着墙沿的雪堆往里瞧。
昏黄的油灯从酒馆窗棂透出来,能隐约看到父亲坐在角落的身影,也能听到里头传来关东大鼓的悲腔,断断续续飘到耳边。
传义攥着枪的手紧了紧,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,老金沟的夜处处透着凶险,他得守着,不让父亲出半点岔子。
不多时,一队巡兵挎着刀踹开酒馆的门,传义的心瞬间揪起来,猛地贴紧矮墙,眼睛死死盯着酒馆门口,但凡里面有一点动静,他便要冲进去。
好在巡兵只是巡查了一圈,骂骂咧咧地走了,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,却依旧不敢松懈,依旧守在墙后,听着酒馆里隐约的交谈声。
他听不清里头说的具体字句,却隐约听到“贺老四”三个字,心头一动——这名字父亲私下里念叨过,想来就是父亲要找的人。
又过了许久,酒馆的门帘挑开,父亲脚步踉跄地走出来,大黑丫头要送,被父亲推拒了。
传义忙矮下身,看着父亲摇摇晃晃地往前走,却在几步后忽然回头,跟大黑丫头说了句什么,紧接着便见大黑丫头的脸色变了,追问了一句,父亲却慌忙摆着手走了。
传义心里捏了把汗,赶紧跟上去,看着父亲竟没往木屋的方向走,反倒朝着郊外的乱葬岗去了。
那地方荒寂得很,夜里更是渗人,传义虽心里发怵,却半点没犹豫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,积雪没了脚踝,冷意钻透棉鞋,他也全然不顾。
到了乱葬岗,父亲的脚步慢了下来,借着雪光扒拉着坟堆里的枯草,传义躲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后,看着父亲在一处矮坟前停住,然后,那道挺拔的身影,竟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传义的鼻子猛地一酸,借着雪光,他能看到父亲的肩膀在颤抖,能听到那悲怆的哭声混着风雪飘过来,“兄弟啊”“替你报仇”“安顿家小”,一字一句,砸在传义心上。
朱开山跪在雪地里哭了许久,才慢慢撑着地面起身,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和雪水,又对着贺老四的墓碑深深作了三个揖,才转身要走。
忽的,朱开山定住脚步,眉头猛地一皱,沉声道:“谁在那儿?”
传义知道躲不住了,从树后走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积雪,低着头喊了声:“爹。”
朱开山见是他,又气又心疼,快步走过去,伸手攥住他的胳膊,声音里带着怒意,却又压着怕吵醒旁人的低声:“你这孩子,不在屋里睡觉,跟出来做什么?这地方是你能来的?”
传义抬眼,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放心您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让朱开山到了嘴边的斥责,尽数咽了回去。
他看着眼前的儿子,半大的后生,眉眼间竟已有了自己的执拗和坚韧,风雪里,小脸冻得通红,却半点没有惧色。
朱开山心头一暖,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又替他拂去肩头的雪,叹了口气:“走吧,跟爹回去。”
传义点点头,扶着父亲的胳膊,替他稳住踉跄的脚步。父子俩一前一后,踩着厚厚的积雪,往金夫木屋的方向走。
次日清晨,曦光透过木窗棂斜斜射进金夫木屋,落在斑驳的炕席、堆着的柴禾上,混着满屋的烟味、汗味,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金夫们揉着眼睛、伸着懒腰陆续起炕,木梯板、炕沿被碰得叮当响,唯有朱开山坐在木屋门口的木墩上,烟袋锅子冒着袅袅青烟,他垂着眼抿着烟,目光却望向远处层叠的群山,不知在思量什么。
“喂,老朱!过来!”大金粒的粗嗓门陡然炸响,他翘着腿坐在炕沿,斜睨着朱开山,满脸的蛮横。
朱开山掐了烟袋,起身谦恭地走过去:“头儿,有啥吩咐?”
“把我这尿罐子倒了,臊烘烘的熏人!”大金粒抬脚踢了踢炕边的陶尿罐,罐沿还凝着白霜。
一旁几个金夫跟着起哄,嬉皮笑脸道:“可不是嘛,老朱你起得早,顺手把大伙儿的都倒了呗,也算给弟兄们搭把手!”
牛得金看不下去,皱着眉站出来:“你们这是干啥?欺负老实人算啥能耐?自个儿的东西自个儿倒!”
这话刚落,一旁的朱传义眼睛骤然一眯,眼底一股冷冽的杀意翻涌上来,他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咯咯响,当即上前一步,眼看就要动手。
朱开山余光瞥见,猛地回头,眼神如刀般瞪了他一眼,眉峰微蹙,那道目光明明白白示意他莫轻举妄动。
传义胸口剧烈起伏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戾气,脚步顿住,可一双眸子依旧死死盯着大金粒,像蓄势的豹子,透着慑人的寒意。
大金粒被这目光盯得心头发毛,却依旧嘴硬逞凶,梗着脖子骂道:“小兔崽子,瞅啥瞅?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!”骂完狠狠剜了他一眼,又转头看向朱开山,满脸坏笑。
朱开山压下心头的火气,弯腰端起尿罐子就要往外走。
大金粒却忽然伸手拦住,嘴角勾着阴笑:“老朱,先别急着走,老子又来尿了,别动,给老子接着!”
朱开山攥着尿罐沿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却还是强忍羞辱,将罐子递到他身前。
大金粒却得寸进尺,抬脚蹬了蹬他的膝盖,站在炕沿上,手提着裤腰:“妈拉个巴子,站着咋接?给老子跪下!跪下接!”
这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心上。朱开山的眼睛瞬间红了,血丝爬满眼白,他死死盯着大金粒,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,却依旧咬着牙隐着。
小金粒实在看不下去,拉了拉他哥的胳膊,急声道:“哥,你别太过分了!老朱招你惹你了?犯得着这么刁难人?”
“我就看他不顺眼咋地?”大金粒一把甩开小金粒,蛮横至极,“瞅他那副蔫吧坏的样,指不定憋着啥坏呢!今天我就是要治治他!”
这话一出,朱传义再也忍不了了——君辱臣死!爹受此奇耻大辱,他若冷眼旁观,还算什么爷们!
朱传义目眦尽裂,眼底杀意暴涨,身形一动,一个箭步便跳上炕,垫步侧踹,右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大金粒胸口!大金粒猝不及防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飞起,重重撞在身后的木墙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没等大金粒顺着墙滑下来,朱传义已然上步跟进,右手四指屈节成拳,正是狠戾的四指攒锤,直逼大金粒的喉结!这一招打实了,喉结必碎,大金粒当场就得毙命,他出手便是奔着索命去的!
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瞬间,屋里陡然响起两声厉声大喝:“住手!”
一男一女,声音同时撞进众人耳中。男的是朱开山的沉喝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女的是刚撩开棉门帘,大黑丫头闯进来的喊声,透着几分急色。
朱传义听见父亲的喊声,拳势已出,收势不及,只得硬生生拧腰改向,那记狠拳狠狠砸在大金粒喉咙旁的松木墙板上!
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厚实的墙板竟被砸出一个大坑,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,擦着大金粒的脸划过,带着凌厉的风。
大金粒本就被踹得血气翻涌,此刻受了这股惊吓,两眼一翻,直接软着身子昏了过去。
木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,金夫们都看呆了,张着嘴半天合不拢,唯有朱传义攥着拳头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眸子依旧红得吓人,死死盯着昏过去的大金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