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看三人还要下拜，袖袍轻轻一拂，一股柔和灵力托起三人。
“我未曾主动展露修为，你们先前不知，不算唐突。都坐下说话。”
龙宸夫妇闻言，这才直起身形，拘谨地在下手石凳上坐下。龙小云原本最是活泼，一双眼睛东看西看，此刻却紧紧挨着苏晚，小手抓着母亲衣袖，不再像飞舟上那样随便发问。她虽年纪幼小，也从方才入城的阵仗里明白过来，眼前这位青袍修士，不是寻常散修。
陈砚指尖在玉榻旁轻轻一点。洞府角落原本侍立的傀儡侍女立刻上前，手中托着一盏温润玉壶，无声走到几人身前。
玉壶掀盖，先有一股清苦香气漫开。那香气并不浓烈，像深山古雾里渗出的草木精元，吸入一口，连灵台都为之一清。茶汤倒入白瓷杯时，水色碧绿透亮，杯底沉着数片细嫩芽叶，叶尖微微卷曲，像被露水浸过千遍。
“洞府中只有此茶，几位若不嫌弃，便饮一盏。”陈砚说道。
龙宸连忙端起茶杯，先浅浅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，只觉原本悬浮在经脉中的浮躁灵力，竟被一缕温润气机缓缓压下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
“这莫非是玉髓云芽？”龙宸放下茶杯，语气压低了几分，“传闻此茶生于万丈绝壁的阴雾灵泉旁，百年才发一芽。寻常修士饮一盏，不仅能温养灵力，连修道时生出的心魔幻念，也能被清气冲淡几分。陈前辈随手拿出来待客，真是让晚辈开了眼界。”
陈砚神色平静。“早年偶然所得，算不上什么稀罕物。”
苏晚也小心饮了一口，随即感觉体内翻腾的躁动稍稍缓和。她怀中的龙小云本嫌茶水微苦，皱着小脸喝下一小口，忽然脸蛋一红，周身灵力竟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。苏晚立刻按住女儿手腕，暗中渡入灵力护住她经脉。
“小女体质特殊，受不得外界灵气刺激，让前辈见笑了。”苏晚轻声道。
陈砚看了龙小云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只是端起茶杯，慢慢饮尽。
茶过两巡，气氛不再那般紧绷。龙宸迟疑片刻，终于拱手问道：“晚辈斗胆，想请教前辈一句。前辈虽是人族装扮，可一路行来，气息渊深，不像普通人族修士。前辈……当真为人族？”
陈砚抬眸看他，淡淡道：“自然是人族。”
龙宸夫妇闻言，对视一眼，像是心中大石落地。龙宸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来。
“前辈明鉴。我等先前以秘术隐匿真身，实有不得已的苦衷。既然前辈也是人族，那晚辈便不再遮掩。”
话音落下，龙宸周身灵光一闪。他原本的人形轮廓微微扭曲，身后先是浮出一截修长龙影，紧接着鳞片纹路从衣袖下蔓延而出，一双眼眸化作淡金竖瞳。他身上的气机陡然变得苍古威严，隐隐有真龙血脉在血海中流转。
苏晚也不再端坐。她周身浮起一层赤色灵焰，焰中似有凤鸟长鸣。她身后虚影一展，羽翼垂落，火光并不灼人，却带着一股高傲炽热的真灵气息。
龙小云被父母气息裹住，小脸上也浮出淡淡的金红光晕，只是那金红两色在她经脉中彼此冲撞，让她眉头微蹙。
陈砚看着这一幕，心中确有几分意外。他先前只觉三人气息古怪，像异族化形，又隐约有人族血脉夹杂其中。此刻一看，龙宸与苏晚竟不是单纯异族化形，而是承载真灵血脉的人族修士。
“真灵世家。”陈砚缓缓开口。
龙宸收敛气息，重新坐回石凳，神色郑重。
“前辈果然好眼力。上古之时，人族初入山海界，根基浅薄，肉身弱小，在古神族奴役之下死伤无数。后来一些人族强者不愿坐以待毙，便以秘法炼化真灵血脉，或是与上古异种通婚，借外力补足人族根基。千百年下来，血脉渐渐稳定，便成了如今的真灵世家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并非所有混血家族都配称真灵世家。只有某一道强大血脉能代代稳定传承，子弟幼时便可引动血脉之力，才算得上一脉。我龙家传承的，正是真龙之血。”
陈砚目光落在苏晚身上。“夫人身上，是凤凰真血。”
苏晚微微低头。“正是。我娘家凤族一脉，不比龙家势大，但血脉也算纯正。我与龙宸结亲，本是两族长辈联姻，想借龙凤相济，让后人血脉更上一层。”
她说着，看向身旁的龙小云，目中露出忧色。
“谁料小云这孩子，血脉天赋远超我们夫妇。真龙之血与凤凰之血在她体内都极为浓郁，非但没有相济，反而彼此冲撞。她年纪幼小，经脉又窄，平日里稍有灵力波动，便像有两股烈火在体内撕扯。族中长老亲自看过，断言她若按寻常路子修炼，一旦冲击化神，必定血脉逆冲而亡。”
龙宸接上话头：“这些年我们夫妇走遍大半疆域，寻遍医道丹师，都没有根治之法。直到后来才得知，天地间有一种灵草，生于龙凤曾血染之地，名唤龙凤还魂草。此草能调和两种相冲血脉，把彼此杀伐之意化为生机。”
“我们也是收到风声，说本次山海交易会，会有此物流出。因为近百年来人妖魔三族大战，死伤无数，不少强者陨落，血气渗入地底，恰好在某处古战场催生了此草。”
苏晚轻声道：“只是此草药性极霸道，采摘之后，须要有合体修士以自身灵力护持，才能炼成稳脉丹药。否则药力一炸开，小云连服药的机会都没有，便会被血脉反噬而亡。我们夫妇不过炼虚修为，实在护不住她。”
两人说完，洞府中一时安静下来。龙小云似乎听懂了几分，抿着嘴，小手仍抓着苏晚衣袖，却没有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