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宝灵尊微微一笑。
“星辰道友,不必这般神色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本是一株莲。我这一身,是整个人族给的。今日能替人族拖住一尊大乘,二十年,值。”
她这句话,说得云淡风轻。可那云淡风轻之中,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。
青稞真人别过头,不忍再看。
九宝灵尊不再看他们。她看向陈砚,微微颔首。
“陈道友。”
陈砚拱手。“灵尊。”
九宝灵尊道。“今日之事,有劳道友现身。可此处,已是我的洞天。外人久留,于你我都不利。诸位,便请回吧。”
她袖袍轻轻一拂。
陈砚只觉眼前一花。
下一刻,他已不在洞天之中。
他重新盘膝坐在自己的洞府石床上。四周,是他熟悉的石室。那只黑风袋,还飘在他身侧。那缕从袋中逸出的黑风,还在一丝一丝往他囟门里钻。
陈砚睁开眼。
他沉默片刻。
方才那一幕,那方洞天,那株九色宝莲,那位青衣女子,还有城外那道盘坐的黑云——一切,都像是一场梦。可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
那是大乘修士的手段。
一尊大乘,能在自己的洞天之中,凭空将几个合体修士,摄取进来,又凭空送出去。这等元神空间的手段,已经不是合体修士能想象的了。
陈砚心中,暗暗感慨。
这,便是大乘。
他沉默片刻,口中喃喃了一句。
“二十年……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掌心。那掌心之中,灵光隐隐流转。他这一甲子,以黑风磨炼元神。又在方才那方洞天之中,亲眼见了一尊大乘的雷劫,亲眼见了一尊大乘的洞天被污秽。
二十年。
倒也够了。
他这一甲子,每日以黑风袋里那缕黑风,冲刷自己的元神。他的元神,已经从最初的一碰便碎,磨到了如今的坚如玄铁。
他缺的,只是一个契机。
今日,在那方洞天之中,他亲眼见了一尊大乘如何渡劫。他亲眼见了那雷劫如何落下,那九色宝莲如何抵挡。他像是一个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的人,终于透过门缝,看清了门内的景象。
门,他已经看清了。
接下来,便是推门。
陈砚闭上眼。
他周身灵气,再度缓缓流转。那只黑风袋,被他重新打开。一缕更细、更阴的黑风,自袋中飘出,缓缓朝着他囟门钻去。
他继续闭关。
这一闭关,便是二十年。
这二十年里,他每日只做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炼体。
他盘膝坐在石床上,周身灵气缓缓流转。那灵气,不是外来的。是他这副肉身,自己从天地之间,一点一点吸进来的。他周身的皮肤,在这灵气的冲刷之下,一寸一寸被锤炼。他那副原本已经强横无比的肉身,在这二十年里,又被打磨得更加凝练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这副皮囊,正在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。他的皮肤,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。那金色,不是染色。是从他皮肤下面,一寸一寸透出来的。他的骨骼,在这二十年里,也变得越来越沉。到了后来,他这副身躯,哪怕什么法器都不祭,光凭肉身,便能与一件七阶灵宝硬碰硬。
第二件,是炼神。
那只黑风袋,他日日打开。那缕黑风,他日日让它往自己囟门里钻。最初那几年,那黑风一入囟门,他便觉得一阵刺痛。可到了后来,那黑风再入囟门,他便只觉得一阵清凉。到了第十年,那黑风再入囟门,他甚至觉得,那黑风在帮他梳理元神。
他的元神,在这二十年里,从最初的一碰便碎,磨到了如今的坚如玄铁。
第三件,是炼变化。
他在洞府之中,每日变化身形。
今日化一头真龙。明日化一只火凤。后日化一头白虎。再后日化一只玄龟。
他这变化之术,不是幻术。是真真正正,将自己这副肉身,变成那种真灵的模样。每化一次,他便要承受一次那种真灵的血脉威压。可他凭着那副强横无比的肉身,硬生生扛了下来。
到了后来,他变化真龙时,周身那股真龙威压,竟与真正的真龙,一般无二。他变化火凤时,周身那股火焰气息,也与真正的火凤,一般无二。
他知道,自己离那一步,不远了。
——
光阴如箭。
这二十年,青瀛城,一天比一天暗淡。
那座罩在整座城池上空的九宝华盖,原本是九色光华流转,宝相庄严。城中的修士,抬头望去,便能看到那九色光华在头顶流转。那是他们这些年,最大的底气。
可这二十年过去,那九色光华,一日比一日黯淡。
到了第十年,那九色光华,便只剩下了七色。
到了第十五年,只剩五色。
到了第二十年,那华盖之上,便只剩一层薄薄的青色光罩。那光罩,原本是透明的。可如今,它上面,隐隐有一道道黑色的纹路,在缓缓蔓延。那是九幽秽土,顺着华盖,在往外渗。
城中的传送阵,早已用不了了。
最初那几年,城中修士还盼着能通过传送阵,将老弱妇孺送走。可后来他们发现,这传送阵,根本催动不起来。周围的空间,早已被外头的大乘真灵麟天封闭起来了。
没有人能走。
整座青瀛城,就像一座被彻底围困的孤岛。
城里的修士,从最初的惊慌,到后来的沉默,再到如今,已经没有人再去议论这件事了。他们每天该修炼的修炼,该守城的守城。他们心里都清楚,撑一日,便算一日。
城里的散修,便在城里找个地方,住了下来。他们在城里开了铺子,卖起了灵果、灵酒、符箓。他们像是一群被围困在城里的普通人,过起了日子。
有人在城里办起了喜事。有人在城里,生下了孩子。
有一年,城里的一位老修士,寿元耗尽,坐化在自家的蒲团上。他的儿孙,在城外那座小山背后,寻了一块地方,将他安葬了。送葬的队伍,从城东走到城西。路上的修士,纷纷驻足,朝那口棺木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