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歌说：“沿途换驿、加派人手，都是章程里定好的。要是中途出岔子，押送的人要担责，谁都不敢大意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那就好，他是这一仗最大的一个结果，不能在他身上出乱子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你担心得有道理，不过这些事，营州和兵部都会照办，你不用再操这份心。”
程处默点了点头，没有再提奈剌的事。
饭后程处默起身回营，说是要去看看兵士们的安置。
苏长歌送他到府衙门口，程处默走出两步又回头：“都督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苏长歌站住：“什么事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我在京城遇到的那件事之后，我爹写信说让我到了营州不要惹事。
“这回打仗是我的事，没惹事，所以你回信的时候若提到我，跟他这么说一声。”
苏长歌听了，略微扬了一下嘴角：“你爹的信在你手里，你自己回。”
程处默想了想：“也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走出几步打了个哈欠。
苏长歌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：“回去早点歇着，明天还有事要办。”
程处默回头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，我看看营里的兵，就回去睡。”
苏长歌在府门口站了片刻，看着他走远，转身回了书房。
程处默回到营中，先去看兵士们歇得怎么样。
营房里灯已经点起来了，兵士们卸了甲，正三三两两地领犒赏的物资。
他走到一处，一名队正迎上来，问：“将军，这一仗打完，咱们是不是就能歇一阵了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歇是要歇的，但仗打完了，后头还有安置降卒、清点战利品的收尾事。这些办利索了，才算真正歇下来。”
队正说：“行，那我们先把营里收拾好。”
程处默又走了几处，见兵士们都安顿好了，才回自己的住处歇下。
他这一路从草原赶回幽州，连日赶路没有停，确实累了，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。
幽州城里传来出营的号声，混着街上百姓的说话声，隔着一道墙，听不太清。
幽州刺史府摆庆功宴是在第二天傍晚，地点选在府衙侧厅，地方不大，摆了两张大圆桌，共坐了十个人。
苏长歌、程处默、秦怀玉、薛仁贵、沈昭，加上三名随程处默出征的校尉。
侧厅没有挂红绸，没有铺彩布，就是寻常宴席的样子。
苏长歌提了一句要不要多请几桌，程处默说：“打一仗而已，又不是科举放榜，人多看着闹腾。”
苏长歌就没有再多请，只按这个规模备了席面。
菜是中规中矩的酒席，肉菜为主，没有稀罕东西。
酒是幽州本地的酒，装在大坛子里，没有用精致的酒壶。
程处默坐下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说：“这个酒比营州的烈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营州的酒是兑了水的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我打了胜仗回来就喝好酒，回去之后营州那边说我嘴叼了，不太好带兵。”
秦怀玉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你带兵靠的是酒好？那我劝你改行。”
桌上几个人都笑了，程处默也笑了，没有跟秦怀玉抬杠。
秦怀玉又接了一句：“说正经的，你这趟回来，兵损了多少，伤了多少，心里有数没有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伤亡名单文书在理，明天送都督案上。死的要抚恤，伤的要安置，这些都得办，不能拖。”
秦怀玉说：“那我在营州交接的降卒数目，也一并对一下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对，你那边造册的数目，跟军报里写的能对上就行。”
苏长歌在旁边说：“先吃酒，这些明天到衙门里说，不耽误。”
几碗酒下肚，话多了起来。
程处默把出征前后的过程在席间讲了一遍，他讲得不快，没有渲染，但桌上的人都听得很认真。
讲到放火烧草场那一段时，苏长歌插了一句：“契丹人放火，是想把你们往一边赶。你们退到河边隔火，这一步走得稳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当时没想那么多，火往南烧，我们往河边退，河床湿，火到水边就烧不过来。先把火烧挡在河对岸，天亮再看出击的机会。”
秦怀玉说：“那后来是你们主动出击的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是，他们放了一夜火，人没睡好，又把自己的草场烧空了，马没草吃。我们歇了一夜，有精神打，就趁那时候。”
桌上几个人听得点头，程处默又端起碗喝了一口，才接着往下讲。
讲到薛仁贵追击可汗那段时，他放下酒杯，转头看向薛仁贵：“他追出去的时候，我在后面喊了一句让他绕路抄近道。
“他没有回头，骑着马一头往东北方向扎下去了。
“我当时以为他疯跑一气，追不上就要空手回来，结果他真的追上了。
“那马跑到溪边上，冰面滑了蹄，整个人连马摔在冰上，他起来揉了一下膝盖，先把人按住了。”
他把碗举起来，向薛仁贵晃了一下：“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薛仁贵没有笑，也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酒喝完了，放下碗，抬了抬手，算是回应，然后夹了一筷子菜，没有顺着话头往下说什么。
坐在旁边的秦怀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，替他打了句圆场：“他就不爱笑，你看他打赢了也没有笑过。”
薛仁贵说了一句：“笑多了，手会抖。”
桌上几个人愣了愣，沈昭先反应过来：“那你这碗酒喝下去，手抖不抖？”
薛仁贵说：“两碗以内不抖。”
众人又笑了。
程处默摇摇头，没有继续打趣他，转过去跟苏长歌碰了一下碗：“都督，咱们说正事。
“伤亡名单我让文书理好了，明天送到你案上。
“战死的兄弟，抚恤要尽快发下去，我不懂文书的规矩，就懂一个理：人不能白死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名单到了就批，不会拖过三天。”
程处默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往这个话题上多放话。
桌上安静了一瞬，秦怀玉问了一句：“这一仗战死了多少人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具体的数，明天看名单，总归是有人没能回来。出征前我跟他们说好了，这一仗打完一起回，有的人没能回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抚恤的事，州府会照章办。你列名单，我批银子，两头都不耽误。”
程处默应了一声，把碗里的酒喝了，没有再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