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了一会儿，秦怀玉又问：“那最后围住契丹可汗那一仗，是怎么打的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那是在草原边上一处山坳，两面有矮山，入口窄，里面是条死路。
“契丹残部跑进去，想翻山跑，马爬不上坡。薛仁贵追到，把人堵在入口一封，他们就出不来了。”
秦怀玉说：“那要是他们死活不降，冲出来拼呢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冲了几次没冲开，就缩回去了。困在死路里，人急马也急，急完了就没劲了。”
薛仁贵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封住口就等将军来发落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对，契丹可汗是活的，比死了值钱，押回来等朝廷定夺。”
苏长歌在旁边听罢，没有接话，只端起碗抿了一口酒。
酒过三巡，程处默又提了一件事。
他转向秦怀玉：“粮草那事，我在军报里写了是你的功劳。
“你不要推，那批粮是你押上来的，路上的仗是你打的，我写了就没有改过。”
秦怀玉说：“我没推，你写了我就认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那就好，这碗敬你，押粮的路上你没歇，我这边才撑得住。”
他端起碗，秦怀玉也端起碗，两人碰了一下，各自喝了。
苏长歌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多话。
秦怀玉放下碗，说：“那批粮要不是我赶得紧，你们在草原上确实难撑。
“可要说功劳，薛仁贵守粮道那几天，也顶了大用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都记着呢，军报里各人的活，一件没落。”
薛仁贵在一旁听了，只抬了抬手，没有接话。
苏长歌说：“这一仗各人出力各人领功，都记在册上，到了长安自有分晓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是，咱们把自己该做的做到，剩下的交给上头定。”
沈昭在席间坐了一阵，话也不多。
他原本就不是武将，出征的事插不上嘴，主要在苏长歌旁边添酒。
临近席散时，沈昭才问了一句：“契丹可汗那边，长安有没有新的消息传来？”
苏长歌说：“还没有，人押在狱里，等长安的旨意。”
程处默插嘴：“迟了不好，拖久了草原上刚归附的那几个部落心里会犯嘀咕，觉得我们押着人不放，是不是要变卦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我跟你想的一样，明天我再写一道催文，请兵部明确押送的时限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好，越快越好。”他说完把碗里的酒喝完，没有再续。
三名校尉在旁也喝完了酒，有人起身要到外头透口气。
程处默叫住他们：“别走远，一会儿一起回营。”
一名校尉应道：“知道了，将军。”
程处默又说：“回了营，让兵士们把甲胄归库，战马饮好水再拴。这些收尾的事，办利索了才算完。”
校尉们应了，先到廊下等着。
席散时天已经全黑了，程处默站起来，把椅背上的外衫拎起来搭在肩上，出门前回头跟苏长歌说了一句话：
“都督，明天我到营里点卯，庆功宴吃了，酒也喝了，从明天起该干活了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你歇两天也不迟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不行，我歇了，兵就会跟着歇。兵一歇，懒筋长出来，下次就拔不掉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，带着三名校尉走出侧厅，沿着廊道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长歌站在厅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对身旁的秦怀玉说：“他这个性子跟他爹一个样，一天都闲不住。”
秦怀玉说：“闲不住才好带兵，兵看主将肯卖力，自己也不敢偷懒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你也回去歇着。”
秦怀玉点头，告辞走了。
厅里只剩下苏长歌和沈昭，苏长歌坐回席边，沈昭把桌上的酒坛收拾到一边。
苏长歌说：“程处默是个能带兵的。”
沈昭说：“他这一仗打得好，但他不贪功，也不抢功，秦将军那份他一点没忘。”
苏长歌看了一眼程处默走远的门外，没有接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起身也回书房去了。
沈昭把剩下的菜撤下去，侧厅的灯火熄灭，宴席结束。
沈昭把侧厅收拾完，也跟着进了书房。
苏长歌已经在案边坐下，见沈昭进来，说：“庆功宴办完了，该办的正事一样没少。
“程处默明天送伤亡名单，你留意着，名单到了先核一遍数目，再往我案上递。”
沈昭说：“好，还有降卒造册那事，营州那边递来的册子，我明天也一并核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嗯，这几天把这两样办利索，别让程处默来回跑。他刚打完仗回来，也得让他缓口气。”
沈昭应了一声，退出书房，把门带上。
书房里静下来，苏长歌独自坐在案边，把这一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才熄灯歇下。
押送契丹可汗的车队从营州转到幽州，在幽州城北门换了一队新的护卫。
长安来的押送官带着兵部的公文，在城门口与程处默办理交接。
程处默前一天接到了公文，一大早就骑马到了城门口。
他翻身下马，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问押送官：“路线定了没有？”
押送官说：“定了，走官道，经易州、定州，到长安。沿途每十里换马，每州县由当地派兵接应，不歇夜。”
程处默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他把公文递回去，又说了一句，“路上饮食不断，人要保持清醒，他要活着到长安的。”
押送官说：“按规矩办。”
程处默又问：“车队配了多少人？”
押送官说：“前后各配两骑开道押后，中间护着木笼车，加上换马的备用骑手，一共二十余人。沿途每到一个州县，当地再派兵接一段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够了，这一路走官道，又是白天赶路，不会有大动静。”
押送官说：“程将军放心，长安的旨意是要人活着到，我们一路都按章程押送。”
程处默点了点头，没再细问。
交接的单子办完，程处默又问了一句：“他在营州狱里，这些天有没有说什么话？”
押送官说：“狱卒报上来，说他平时不怎么开口，饭照吃，水照喝，人还算安稳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那就好，他要是闹腾，反倒让人费心。这样安安静静押到长安，大家都省事。”
押送官应了一声，收了单子，转身去安排车队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