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完成后，车队从城北门的侧道出发。
队首是两队骑兵开道，中间是那辆木笼车，粗木打成的笼，四面没有遮板，人坐在里面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。
奈剌坐在笼中，穿着押送官发给他的一身灰色旧袍，双手被铁链锁着，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笼柱上，长度够他吃饭喝水，但不够他站到笼边来。
他面色灰败，两颊比在营州时瘦了一些，坐在木笼里没有抬眼看人，也没有低头，就那样靠在笼壁上，目光落在车队前方的地面。
程处默隔着几步看了他一眼，对押送官说：“他的饮食，一天几顿？”
押送官说：“一天两顿，按时送到笼边，水不断，夜里也备着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够了，别亏待他，也别让他松了劲。他是可汗，一路押到长安，得让人看着是个体面的样子。”
押送官说：“明白。”
车队缓缓移动，木笼车跟着开道骑兵向前，轮子碾过城门的青石地面。
程处默站在原地，看着木笼车从眼前过去，才翻身上马，跟在车队侧面。
他骑马跟了一段，押送官催马过来，说：“程将军，送到城门外就交给我们了，你不用再跟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我知道，我送出门，看车队上了官道就回。”
押送官说：“那有劳将军了。”
程处默又看了一眼木笼车，说：“他这一路，别让他受寒，也别让铁链勒得太紧。押到长安要活着，还要体面。”
押送官说：“程将军放心，一路上都按章程来。”
程处默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，只催马跟着车队出了城门。
苏长歌站在城门口靠内的位置，没有走出去。
他穿了一身常服，没有带随从，连沈昭也只在身后几步处站着。
车队从城门洞经过时，他站在路侧，没有走近，也没有喊话。
沈昭在身后低声问：“都督，要不要到官道边上去看看？”
苏长歌说：“不用，交接的事有程处默盯着，我站在这里看着就行。”
沈昭说：“明白。”他退后两步，不再开口。
木笼车经过他面前时，奈剌似乎感应到有人注视，微微抬起目光向侧面扫了一眼，看到了站着的人影。
他没有开口，也没有改变姿势，只是目光停顿了一瞬，又落回前方地面。
木笼车过了城门，推向官道，向南行进。
程处默骑着马跟在车队侧面，送出城门后没有继续跟，勒马停在路边，看着车队沿着官道走远。
他等到车队变成远处一个黑影，才拨转马头往回走。
经过苏长歌面前时，程处默勒了一下马，低头看他：“他刚才在笼里看了你一眼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程处默说：“我觉得他是认出来了。”
苏长歌没有接这话，只是说：“送到易州要几天？”
程处默说：“快的话五天，慢的话七天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那差不多，到长安后，请陛下定夺。”
程处默没有再问，双手抱了一下拳，催马向营地奔去，马蹄声很快远去了。
程处默走出几步又勒马回头，补了一句：“都督，他这一路要是平安到长安，草原上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嗯，你先回去歇着，后头的事我盯着。”
程处默应了一声，催马走了。
苏长歌站在原地，看着官道尽头车队已经消失的方向，站了片刻，没有多说一句话，转身往府里走。
沈昭跟在他身后，两人从城门口走回刺史府，一路没有开口。
进了府门，绕过影壁，走到前院时，沈昭才说了一句：“人送走了。”
苏长歌说：“嗯。”
他停了脚步，站在院中，想了一下：“把程处默的战报抄一份，连同一份犒赏名册，一起送长安存档。”
沈昭说：“好。”
苏长歌没有再安排别的事，转身走进书房。
进了书房，苏长歌在案边坐下，拿起笔写了一道给兵部的短札，写明奈剌已于今日从幽州启程押送长安，沿途由州县接应，请兵部知悉。
写完后他封好，放在案头，等明早一并送驿。
沈昭没有立刻走，又问了一句：“都督，奈剌这一路押到长安，陛下会怎么处置他？”
苏长歌说：“这不是我们该猜的事，他到了长安，自有朝堂定夺。
“我们这边要做的，是把该报的报上去，把人平平安安交到长安手上。”
沈昭说：“明白，战报和名册，我这就去抄。”
苏长歌点了点头，沈昭转身往值房去了。
书房里没有点灯，他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没有进去，又退出来，走到廊下坐了一会儿。
这天午后没有其他公务要处理，他只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，看着院子里的地面，没有去想奈剌的下场，也没有想草原上归附部落的事。
沈昭从前院走过来，见他坐在廊下，没有直接走开，在几步外站住，问了一句：“都督，车队走了，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？”
苏长歌说：“没什么，人送走了，事情告一段落，我坐一会儿透口气。”
沈昭说：“那后头还有别的要安排的吗？”
苏长歌说：“程处默的战报和犒赏名册，明天送长安，其余的等长安的旨意下来再说。”
沈昭说：“好，那我不打扰都督了。”
他退了两步，又说，“都督要是想歇歇，我让人把茶备上。”
苏长歌摆了摆手：“不用，我坐一会儿就回书房。”
沈昭没有再坚持，退到门外站着。
苏长歌又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院里的地面，心里把这一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从契丹人截粮道，到程处默率军北上，到薛仁贵擒下奈剌，到各部落归附，再到今天把人押送出城。
这一连串的事，一件接一件办下来，如今总算有了个收束。
他收回目光，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，他低头拍了一下衣摆，走进书房，在案前坐下，从桌边拿过一份没批完的公文，继续翻看。
沈昭在院门外站了片刻，见他开始翻公文，也转身回自己值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