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，是一个慵懒过渡时间，一边处理工作尾巴，一边处理开始为下班做准备，这时姜世阳收到了一份通知——他上周参与的五个方案，全部被退回了，各种各样的理由都有，其中一个他觉得还不错的设计案，人家给的理由是“调性不和”，这完全就是没事儿找事儿。
罗澜，几个老设计师，卓问隽，都匆匆来到了副总办。
“卓妞，帮忙站岗。”姜世阳看了眼门口道。
“我去吧。”其中一个男设计师想到了什么，说道。
姜世阳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，罗澜脸色急切，也失去了以往的风度。
她那民国短发的妇人造型，因为来得着急，都显得有些潦草。
其实也正常，因为她把公司最好的案子，都交给了姜世阳这。
姜世阳不负责设计，但几个老设计师都听他的。
这些案子加起来总净利润一百九十多万，一下子全丢，能不急么？
“别急，大不了不接，有承星托底，怕什么。”姜世阳宽慰道。
罗澜跺了跺脚道：“这不是赚不赚的问题，是要赔钱的。”
姜世阳疑惑：“咱们是乙方啊，罗总，您在说什么？”
罗澜当下就把合同拿过来给姜世阳看。
姜世阳看得一脸懵逼。
五份合同，都是一模一样的，都是跟对方作下了保证，如果无法按时完成让对方满意，那么将会赔付对方双倍误工费。
啪！
姜世阳直接上脑了，这是对赌协议，谁允许合同这么做的？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口茶道：“卓妞，去看下其余设计师的合同。”
卓问隽道：“不用了，其余设计师没有签这种合同，理由是，他们不是这些老设计师，有那么多成功案例，有这底气。”
“那这合同是谁签的。”
罗澜弱弱道：“我……”
“合同谁做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和张律……我让张律做的……”罗澜犹犹豫豫道：“我想着有你帮忙，很多东西都能拿下，索性就运营得大一点……”
姜世阳想了想，直接把合同拍摄下来，打了个电话找闻雪漫。
“雪漫，是这样的，合同你也看到了，这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大体上没问题，但这里有一条比较有争议，要是出了事，扣住这一条不放，这合同可以作废，这算是合同中留下的后门或保险。”闻雪漫帮忙把合同中这条指出来后，又详细地说了下背后法理性和相应条款，又要如何应对说辞。
姜世阳手抄笔记，整个过程详细记录了下来。
闻雪漫最后问道：“哥……你在……公司？”
“嗯，办公室开会，开着免提。”
“行——那你先忙。”
闻雪漫挂了电话，姜世阳敲了敲合同，没有看焦虑的罗澜，只是对卓问隽说道：“去法务把冯律喊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很快，另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走了进来。
“姜哥。”冯律进来后笑嘻嘻打着招呼，这是狗女人插过来的人，但准确地说，整个团队也不是狗女人的，狗女人大部分情况下，都是一个人。
不过，目前情况，这个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。
姜世阳笑了笑，把他叫过来，把合同给他看了看说道：“老冯，你看看，这个合同的事情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冯律扫了眼直接道：“澜荼嘉有承星传媒的注资，这种牵涉到总公司利润的大合同，我作为总公司委派法务不知道的话，出了事有权追究这边公司负责人的责任。这种损失，澜荼嘉负责人要按协议，等价赔付给总公司。因为现在这公司产出的利润，也是总公司的利润，这种事属于背着公司做，做成了你是功臣，做不成你就是罪臣。”
一百九十个，罗澜要赔偿给甲方公司三百八，还要再给总公司缴纳一百九的罚款，前前后后要支持五百七，从她个人这里直接支出。
这笔钱拿出来，她整个人怕是得在破产边缘脖子荡秋千。
姜世阳看着她难堪的脸色说道：“罗总是自己人，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司好，只是这么做有些急功近利了。罗总白手起家，才把这公司做得那么大，才吸引了承星的注意力，拿到投资后一举做大。她这么做也是想证明自己，为公司谋求更多的利润，这公司也是她创出来的，总不能自掘坟墓吧？这么做，对谁有好处？”
冯律点了点头：“的确，这么做最终结果，无非是公司贬值，我们这里撤资，她承担全部损失，回头只能把公司贱卖，股权套现离场。这对于亲手建立起一切的罗总来说，自然是得不偿失的——”说到这里，冯律顿了好一下才道：“现在还有个办法，就是追究合同拟定人的责任。”
不等罗澜开口，姜世阳抬手道：“刚刚罗总说了，这合同是她主导拟定的，不用追究了。真要追究，也得算我一个。”
冯律疑惑道：“您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是，这合同拟定是鉴于我的业务能力，是罗总对于我业务能力的信任。所以……我有一半责任。虽然我没有公司股份，但责任还是要承担的。冯律，你看看，眼下这种情况怎么说。”
“您现在的合同虽然还挂在澜荼嘉，但实际上您是总公司这边的人，这么平摊责任的话，总公司这边就不能追究罗总责任了。只是……这合同事后问题的处理，您看看——舒总这边吩咐过，我们这边一切以您为准。”
“那这合同的后续就交给冯律您的团队。”
“您这边？”
“我这边……我这边继续带着设计师们跟进修改。事情出了当然得改，咱们华夏人，嘴上是情，心中是理，肚中装法，什么事到了肚子这一步了，那就是没有情理可言，后面也就没路了。见面开口三分情，讲情有理托底，讲理有法托底，我觉得，甲方那边还是需要继续跟进和沟通的。”
“那好，我这里一切配合您——”
姜世阳起身走过来和冯律师握手，把他送出办公室。
这么一番谈话下来，老设计师们和罗澜的脸色才好了许多。
罗澜看着姜世阳，眼神复杂——
她万没想到这个所谓车祸毁容的低学历野路子设计师，这个被她瞧不上扔进了保洁的男人，竟然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崇拜的偶像，也是如今华夏设计界里文创分类这个小领域中的设计第一人，文创设计一哥。
最看上最鄙夷的人和最崇拜的人，从现实到她的幻想交织在一起，一时间她也无法形容这是落差还是别的什么。
虽然意外之下，她与偶像相认……
可也始终以为这男人做事妥协绥靖，就是低学历不自信的表现。
偶像光环的原因，她也认了，毕竟人无完人。
就像云海月，那么漂亮那么有前途的一个人，仿佛什么都完美，哪哪都好，受到上天眷顾一般，可真要拿她的经历来换取财富，同年龄没吃过苦的女孩，正儿八经下，只怕没一个愿意来的。
可今天她才发现，这男人并不是绥靖，而是……取舍。
那些对他来说不重要的东西，没必要揪着不放。
哪怕干涉到了自己情绪，也是可以放一放的，关键是……他看到了问题的关键，也愿意为了抓住关键，抛开自己一切脾气性子和眼前利益。
这不是绥靖，更不是妥协，这是——大局观。
一个真正有格局的男人。
诚然，她也不得不承认，自己是承了这个男人的情。
毕竟如果没有这个男人的一句话，一番有理有据的解释，主动帮忙分摊不存在的责任，那光是这件事，她完全会被承星传媒给压得喘不过气。
最好结果，也是自己缴出一定股份作为妥协。
不然承星传媒真要撤资，以现在公司这么大的盘子，这么弱的底子，没了托底，回头姜世阳又跟着承星走了，这公司瞬间就崩。
想到这，她不由一阵深深懊恼。
“谢谢。”罗澜有些百感交集地抓起姜世阳的手，低着头，用力握了握。
姜世阳抓起她手，拍了拍她手背道：“说谢就见外了。都是自己人，遇到这种事，损失是大家的。推卸责任不可取，把眼前难关度过才是真的。罗总，这件事还务必保密，就我们这些在场的才能知道。如果进一步泄密，那这个责任我真的扛不动了，毕竟舒总那边也有董事会。”
“我懂、我懂……”罗澜连忙点头道：“我一定保密。”
姜世阳抓着她手平静问道：“现在这件事，就我，你，卓妞，老杨他们，还有冯律，多一个都不行，罗总对吗？”
罗澜看着他连连点头：“对的对的……”
“那好，接下来麻烦罗总负责和甲方沟通，我们来根据甲方的意见继续修改方案——这事儿，目前只能保密进行，罗总。”
罗澜想了想，点点头道：“我知道的，我会的。”
姜世阳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就送罗澜出去了。
罗澜这儿立刻叫了设计师进办公室，打电话给甲方。
“你们这个调性不行啊，我们公司不是大公司，也不是小公司，改了两稿，要么弄得我们跟暴发户公司一样，要么弄得我们跟机关单位一样……”
甲方还是一如既往的难搞。
说的话好像都是对的，又好像啥都没说。
罗澜一下回到了当初还是实习生的状态。
她想找甲方当面谈，可人家说公司那么忙，哪里有时间，几句话的事，还要专门跑一趟，她罗澜的时间是时间，他们的时间就不是生命了？
罗澜被骂得狗血淋头，连连微笑，还要送上另一边脸被打。
人家打舒服了，解气了，没脾气了，没理由了，总得给点回应。
等下了班，罗澜坐到车上，却是一点都不想开车。
她看着提前下班的张晟韬道：“你去哪里？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