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伦德拉快步走进帐篷，立正行礼。
拉詹抬眼看向他，指着地图上的班达位置，沉声下达命令：“你带上一个排，带部电台，往班达以北进山搜索前进。不必主动寻敌攻击，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情况，立刻用电台发回情报。”
苏伦德拉应声领命，转身去后勤处申领物资。
他只是一名排长，级别不够，没有资格分到吉普车或者卡车。
全排只能依靠两条腿徒步开进。
士兵们开始分装行囊，步枪、弹药袋沉甸甸压在肩头，帆布背包里塞进咖喱饼干、砂糖、红茶罐头、少量脱水扁豆，还有电台和配套电池。
队伍集合完毕，苏伦德拉检查一遍所有人的装具，又叮嘱电台兵务必看护好电台，不能磕碰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德让宗方向的营地，再抬眼望向北面幽深的山林。
山道崎岖，林木茂密，前路吉凶难料。
他一挥手，带着全排士兵，背着沉重的装备，踏着山间小路，朝着班达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北走去。
孔军长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。
前指的作战室里，墙上挂着东段战场的大地图，几支红蓝铅笔在图上标出一道道箭头。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。
作战科长拿着电报夹进来，孔军长接过去看了两眼，眉头拧得更紧：“11师的穿插部队，没出问题吧？”
“没有。从进入山口起，无线电就一直静默。按时间推算，现在应该在翻第三、第四座山了。”
作战科长顿了顿，“他们全程静默，只有在晚上十点开机两分钟，现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。他们现在没出事。”
孔军长往桌上一拍：“这一路静默得干净，我心里就没底。这条小道，根本就没有道路，没有补给，翻五座雪山，断粮断水，重武器一件带不上——这不是行军，是在拿命赌。”
他在桌前坐下，手指点在图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线：“李大虎那支保卫队，不是让他们回来吗？这个楚阳怎么搞的，他怎么还让他去先遣连了。这李大虎他们都是轧钢厂的人，出了事我怎么向轧钢厂交待？李大虎是怎么让楚阳开后门的？以楚阳的一本正的性格，真是想不出来。”
作战科长低声道：“李大虎是楚阳的妹夫，亲妹夫，也是唯一的妹夫。”
孔军长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怪不得。他娘的，他就不怕他这个唯一的妹夫有个好歹的。”
他走到窗口，望着远处被雪山遮住的方向：“我在想北京那边。总参也盯着这张图，也在等。这口气，咱们得沉住。”
作战科长没再说什么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墙上的钟，一下一下地走。
北京，总参值班室。
灯光昏黄，几个参谋围着一张大桌子，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标记。
一个上了年纪的首长背着手站在图前，目光落在东段那道弯弯曲曲的穿插线标记上，半天没动。
旁边一个参谋轻声提醒：“首长，11师的穿插分队，已经四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首长声音不高，充满了疲惫。
一个参谋说“我们查到了，这条路，很多年前有一个英国人探过一次，他们走通了这条路。后来很长时间没人走过。这条路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他转身，在桌边坐下，拿起一支铅笔，在图上点了点：“当时的那位英国人叫贝利，所以他给这条小道冠名叫贝利小道。这条小道从错山口一路往南，翻五座雪山，到登班、拉洪，那条公路。”
首长摆摆手：“既然路是真实的，那我们就不怕，我相信我们的战士。咱们这边，把心放稳，该准备的准备。等到他们插到登班和拉洪桥头，静默解除，消息自然就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：“四千米雪山，这个罪，不是一般队伍能受的。可正因为没人相信有人能从这儿过去，这条路才值得拿命去走。我们在这儿多一分耐心，他们在山上就多一分胜算。”
山下密林
夜里，队伍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，靠着几块大石头扎下来。篝火不敢烧大，怕火光和烟暴露位置，只拢了几堆无烟灶，围着一圈人烤火。
解放鞋脱下来，搭在火边烤，一股子汗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。
多桑凑到火边，把一双脚伸过来，旧的那双脚上的鞋带早断了，鞋帮裂了口，已经换上了新的解放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瘪的糌粑，掰了一半递给李大虎：“领导，吃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李大虎摆手。“路还长，你得有劲领队。”
多桑把糌粑塞到他手里，“我是本地人，从小就吃这个长大的。你们汉人，头一次走这种路，受不住。吃点吧，这个长力气。”
李大虎捏着那半块糌粑，收进怀里：“多桑，这条道，你实话告诉我，最难的是哪一段？”
多桑想了想，指了指南边黑黢黢的方向：“还在前头。翻山的苦，是明着来的——坡陡、雪大、缺氧，人都看得见。后头的苦，是暗着的。下了山，进林子，路更难辨，岔道多，走错一个山坳，就不知道绕到哪儿去了。迷路才是最可怕的。因为本身就没什么路，也没有标记，迷路的可能性太高了。再往后，越靠近公路，越要小心撞上印军的巡逻队。”
他低声补了一句：“后面最大的那座雪山，还有雪崩的地方。一旦赶上山头积的雪松了，轰的一声下来，整条沟都能填平，人躲都没处躲。”
火堆里“啪”地爆了一声，火星子溅起来。围着火的人都没说话，各自盯着跳动的火苗。
夜越来越深，风在林子里呜呜地响。篝火渐渐熄了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。队员们各自裹着衣服，靠在背风的地方，半睡半醒地熬着天亮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李大虎醒来。脚冻得发木，跺了几下，才慢慢找回知觉。他往南边望——林子上空，灰蒙蒙的天光里，隐约能看到更高的山影，一道接一道，望不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