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一大早，天还没亮透，李大虎就爬起来了。
他把保卫处的人挨个叫醒，让大伙检查鞋和袜子。
所有人都把鞋脱下来，翻过来看鞋底，磨穿了的换新的，袜子湿了的换干的。
李大虎从空间里摸出几双备用的解放鞋和羊毛袜，给几个第二双鞋底已经快磨透的战士换上。
钱斌脚上第二双解放鞋右脚底磨了个洞，脚后跟都快露出来了，李大虎扔给他一双新的：“换上。今天翻则拉山，脚上不能凑合。”
庞连长那边也在检查。有几个战士第二双鞋也开口子了，用麻绳捆了两道，勉强能穿。
庞连长没那么多备用鞋，只能让还有备用鞋的战士支援一下。
多桑在火边蹲着，：“领导，今天得走一整天。早上这顿，吃实在点。翻则拉山，不吃饱，到半山就没劲了。”
庞连长一听，把背囊里那个小布包翻出来，打开，里头是一包干辣椒，红彤彤的，冻得发硬。他全倒进小锅里：“都煮了。”
“全放？”一个战士问。
“全放。今天不省。”庞连长把锅架在火上，“辣椒发汗，身上热，山风再大也不至于透心凉，比什么棉袄都强。”
李大虎也拿出几个羊肉罐头，铁皮扁扁的，用刺刀撬开，油花浮在面上。他把罐头倒进锅里，辣椒汤一下子漂起一层油。
“一人一碗，肉汤都喝了，都多吃点。”李大虎说，“翻山的时候不能多停，吃一顿管一天。”
战士们围过来，用搪瓷缸一人盛了一缸。钱斌喝了一口，辣得直吸溜嘴，眼泪都出来了：“好家伙，这辣椒够劲。”
多桑喝完把缸子在雪里蹭了蹭，说：“李领导，咱们从这儿上，先是乱石坡，石头是松的。过了乱石坡，就是雪线。雪线上头全是冰，根本没有道，得砍。大家踩着砍出来的印子走。”
李大虎把砍柴刀往腰里一别，站起来：“来一个小队跟我走前头开路，咱们先上拉开点距离，别一窝挤在一块。”
队形排好，李大虎带人打头，队伍钻进山脚那片乱石坡。
石头是松的。一片山坡斜着往上，全是拳头大、盆大的碎石，上面盖了薄薄一层雪，看不出底下虚实。
脚一踩，碎石哗啦一滑，人就往下出溜半步。走了没有二十步，一个战士脚下一歪，“哎哟”一声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李大虎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崴着了。”那战士抱着脚踝，脸皱成一团。
庞连长过来，把鞋脱了，捏了捏脚踝，往上抬了一下：“没伤到骨头，是别了筋。”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条布条，把脚踝缠紧：“缠上，不行别硬撑。留下等大部队收容。”
石头坡走了小半个钟头，前头多桑停了一下，回身喊：“过了这片，就是雪线。都把绑腿勒紧，雪往鞋里灌，灌满了脚就冷。”
到了雪线，地就变了。
原先的碎石不见了，脚底下是硬邦邦的雪，踩上去“咯吱”一声，不像雪，像踩碎了的冰碴。再往上走十几步，雪面结成一层壳，鞋底一踩，壳碎了，底下还是冰。李大虎拿砍柴刀往下砍了一下，“当”的一声，刀口弹回来，虎口震得有点麻。
“这雪壳有三指厚。”多桑蹲下摸了摸，“上头是硬的，底下是软的。踩破了壳，底下就是冰，滑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李大虎问。
“砍。”多桑说，“砍出一道槽来，脚搁槽里走。”
李大虎把砍柴刀抡起来，一刀一刀往冰面上砍。刀锋碰冰，溅起碎冰碴子，打在脸上生疼。一槽砍下来，一米来长，深浅刚好能搁住一只脚。他砍一会儿，把刀递给旁边的人，自己换手歇一歇，再接着砍。
一个战士接过刀，照着槽往前砍。砍了七八下，刀锋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扑，一头栽进雪里，半边脸埋进去。后头的人赶紧把他拽起来，他吐了两口雪沫子，抹了把脸：“娘的，这冰比石头还硬。”
队伍就这么一米一米往上挪。前头的人砍槽，后头的人跟着，一个踩一个的脚印，谁也不敢偏出去半步。
风是半山腰起来的。
先是林子里呜呜地响，后来树没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雪，风就没了遮拦，直往人身上撞。
风里裹着雪粒子，不是飘，是横着扫，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。李大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，围脖往上拉了拉，只露一双眼。
“都把领口扎紧！帽子系牢！”庞连长在后头喊，“帽子吹掉了别去追，人站稳要紧！”
话音没落，前头一个战士的帽子就被风掀了，白棉帽打着旋儿往下滚，转眼就没了影。那战士下意识一弯腰要去追，李大虎一把拽住他后领：“别追！帽子没了有围脖，人滚下去就没了！”
越往上，天越白。
不是天亮，是白得晃眼。四下里全是雪，天上地下一个颜色，看不出哪儿是天，哪儿是坡。人走在上头，走两步就分不清高低，脚底下一软，不知道是踩在雪上还是踩在空里。
有一个保卫员走着走着，突然站住，抬手在眼前挥了挥：“李队长，我这眼睛……怎么什么都看不清了？全是白的。”
李大虎扭头，看他两眼发直，眼眶通红，眼泪一个劲地流。
多桑走过来，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：“雪盲。雪太亮，眼睛烧着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条，“蒙上，别睁眼。后头有人牵着走。”
“看不见路，怎么走？”那战士急了。
“跟着绳子走。”庞连长把绳子递到他手里，“前头一个，后头一个，你攥着绳子，脚跟着前头的脚印。闭着眼走，走半个钟头松开看看。”
那战士蒙上眼睛，攥着绳子，一步一步跟着。走得歪歪扭扭，几次差点摔了，都被前后的绳子拽住。
庞连长从前头退下来换手，蹲在一道冰坎后头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雪，问多桑：“多桑，还有多远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多桑指了指上头那片白得发亮的地方，“就那道亮线，看得见了。可这地方，看着近，走起来还得两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时辰？”庞连长咂了下嘴，“这坡爬一步退半步，两个时辰怕是打不住。”
庞连长在后头把队伍又收拢了一遍，隔一段喊一嗓子：“都匀着走，别一冲一停的！谁觉着冷了，把手揣到腋下捂一捂，别一个劲地搓，越搓越裂。”
再往上走，海拔高了，气就不够用。
走十几步，人就得停下来喘。胸口像压了块石头，吸进去的气不够使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。一个年轻战士走着走着，突然蹲下，“哇”地吐了一口，吐完了还干呕。
庞连长蹲下拍他后背：“高山反应，正常的。吐完了，歇一会儿。”
“连长，我没事……”战士撑着膝盖要站起来，腿一软又蹲下去。
“别逞强。不行就抓着我的背包带走。”
李大虎脑袋也发沉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，眼前偶尔冒金星。他把牙咬住，把步子放慢，一步一步往上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