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陆陆续续坐满，张向前抬眼扫了一圈晒谷坪，心里暗自一怔，原先估的二十桌，这会儿长桌板凳全坐实，竟整整凑了二十五桌！
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，多亏前几日二苟跟他念叨，说乡下这种不收红包的酒，保不齐隔壁村听见风声，会有人专门赶过来凑席，劝他多备五桌的菜料。张向前当时还半信半疑，没想到真叫二苟说中了。
村里本就一百多号人，再加上他外头的朋友，还有秦香秀这边过来的娘家人，满打满算原以为也就二十一二桌。
原来是隔壁几个村子，早就传开了，说张向前这场满月酒，不封红包、不随礼，只管过来吃席。
不少人一想，反正不用掏礼钱，也顾不上是不是本村的，拖家带口，热热闹闹就赶过来沾这份喜气。
张向前心里半点不恼，来者是客，脸上依旧热乎，挨个跟新来的人点头招呼，一样笑脸相待，没有半分嫌弃。
秦香秀抱着襁褓里的小丫头，跟娘家人坐成一桌。
娘家人望着晒谷坪上黑压压坐满的人，两座土大灶热气腾腾，菜香飘得老远，心里都暗暗感慨。
私下里低声跟香秀咬耳朵，都说她这二婚嫁得是真好，张向前有本事，做人又厚道，排场体面，待她更是上心，这后半辈子算是安稳落定了。
张向前见人都到齐，转头朝二苟、王兴国使了个眼色，高声招呼后厨开席上菜。
后厨那边早就候着，一声令下，帮工的婶子后生们立马忙活起来，端盘的端盘，传菜的传菜，一盘盘大碗荤菜接连上桌，正是说好的六大碗，肉块扎实，油光发亮，香气直冲鼻子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！”
鞭炮在坪边炸响，红纸屑飞溅，硝烟混着肉香漫开。
这一响，席上的气氛彻底放开！
碗筷叮当碰撞，男人们端起酒碗互相碰杯，高声说笑。
大家一边夹菜，一边夸这肉炖得软烂入味。小娃子盯着大碗里的肉，伸长筷子，被自家大人笑着拍开手，叫他慢些吃，别噎着。
聊天声、谈笑声、小孩的叫嚷声混在一处，晒谷坪上闹哄哄一片，热热闹闹，满场都是喜气。
吃到一半，张向前端着酒杯，让妻子抱着女儿跟在身边，一桌一桌去给大伙儿敬酒，感谢大伙儿今天光临。满场宾客热热闹闹，推杯换盏，欢声笑语不断，气氛红火得很。
廖村长这一桌，别人都在高声说笑、吃菜喝酒，唯独廖长生一个人坐在席位上，微微垂着头，手里捏着一杯酒，半天没动一口。
周遭震天的喧闹、孩子的嬉闹、碗筷碰撞的声响，好像都隔了一层。
旁人喊他吃菜、劝他喝酒，他也只是机械式点头，根本没听进去。
直到张向前带着妻子，抱着女儿停在桌前，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：“长生叔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廖长生猛地一抬头，这才恍惚回过神来。
视线对焦，看清是端着酒杯的张向前，他连忙收敛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，快速压下满心的沉重和叹息，硬生生扯出一抹长辈的笑意。
刚才的失神、郁结、怅然，一瞬间藏得干干净净。“哎、好好好，向前，该叔祝你大喜！”
他连忙直起身，端稳酒杯，故作平常地跟张向前碰了一下杯，目光轻轻扫过秦香秀怀里睡得安稳的小丫头，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。
旁人依旧说说笑笑，谁也没发现村长片刻的走神。
廖长生语气和和气气，就是普通乡里长辈的模样：“你如今日子越来越好，安家落户，儿女乖巧，是你自己能干、为人厚道，该得的福气。叔真心替你高兴。”
说完，他仰头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酒入喉咙，是涩的，心里更涩。
他不敢多看张向前坦荡温和的脸，怕自己情绪藏不住，放下酒杯，只故作随意补了一句，语气平平淡淡，听不出任何异样：“今天人多热闹，大喜日子，你好好招待客人。等这两天空了，你去叔家，我俩唠两句家常。”
张向前心思全在酒席上，只当是长辈寻常寒暄，没多想，笑着点头回礼，客套两句，便转身去下一桌敬酒了。
看着张向前离去的背影，廖长生重新低下眼，望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，嘴里无味，心里沉沉。
吃完饭后，廖长生倒也没再说什么，跟张向前打了声招呼，跟一起来的几个村民就回去了。
散席后，酒席虽然有王兴国，二苟，林凤娇帮着操办，他还是累得不行。
客人散去后，村里一些办事的人， 帮着收碗筷，村里借来的凳子，碗筷都归还帮还给人家。
晚上，还剩了不少菜，张向前考虑到请了那么多人帮做事，必须得设宴感谢一下人家，于是，让兴国和二苟在院子里摆了两桌，把这两天帮忙做事的人都邀请过来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。
张向前多年都不喝酒，却因为心里高兴，陪着大家喝了两杯。大家在院子里猜拳，喝酒，喝到深夜才散席。
张向前就只喝了两杯，感觉到醉了，一觉醒来，把昨天的事情全都忘了个精光。
早上起床的时候，他总觉得自己明明记着有件事情要做的，可思来想去，怎么都记不起来了。
满月后，原本以为孩子会好带一些，没想到，孩子比月子难带多了。经常莫名其妙得哭，张向前白天去承包地上工，晚上跟妻子一起带孩子，累得经常头昏脑胀，走路都是高一脚，矮一脚的。
不过，妻子倒是比他好一些，白天，村里每天都有大娘，婶子来院子串门，帮着抱抱孩子，让秦香秀休息一下。
孩子难带，但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，也是欣喜的。
满月酒过后，还有大半个月就要过年。按照往年的习惯，张向前要去廖家村郝梅的坟上封岁。
想起给郝梅上坟，张向前突然想起廖家村的村长在满月酒上凝重的表情，临走时还特意交代他去廖家村，有事跟他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