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拍脑袋，怎么把这桩事给忘了！想起廖村长在满月酒上那凝重的脸色，张向前心里莫名发慌。
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听人说，郝梅后来嫁的那个男人走了，最后就葬在了郝梅坟边。
早先，张向前为了清明、年尾过来扫墓方便，自己出钱，从河边一直修了条水泥路通到坟地。花出去不少钱，可他心里情愿，就为了能常来看看郝梅。
这条路一通，上山就便利多了。那片山头原先荒僻难走，自打路修好，不少村里过世的老人，都选到这块山坳里下葬。老辈人都说这里依山傍水，是块风水宝地。
廖大牛过世，他的家人把他葬在郝梅坟墓的一侧，并没跟他商量。后来有好心的乡亲悄悄把这事透给了他。
刚听到的时候，张向前心里着实不痛快。可静下心来想一想，也罢，毕竟人家是夫妻，郝梅一个人在那边，也就不会冷清孤单了。
想到这茬，张向前心里越发莫名不安起来，今天必须抽时间去一趟廖家村，看看廖村长找他到底有什么事。
吃完早饭，张向前让妻子一个人带着女儿，他便推着二八大杠出门。
刚走到院子门口，想到就这么空手去，好像不好。于是，他掉头回到家，摆满月酒还剩下一些酒和糖果。
他提了两瓶酒，用篮子又装了一些糖果和糍粑，用绳子把篮子绑在后座上。
秦香秀很奇怪，便问，“你提这么多东西去哪里啊？”
“看一个老人？”
“哪个老人啊？”秦香秀没听说过，张向前在刘家村有亲戚。
“这个你就别管了，好好在家带着女儿，我中午就回来，要是你一个人带不住孩子，就让香莲帮你搭把手。”捆好篮子后，张向前就骑着车子，朝廖家村的方向而去。
大冬天的，路上坑坑洼洼，满是淤泥，有那么几次，张向前差点摔倒。好在他出门前就做好准备，穿了件军大衣，脚下穿了一双到膝盖的水鞋。
车子驶过坑洼的地方，颠簸得车子眼看要倒的时候，他都能及时双脚踩到地上稳住。
这些年，乡村还是没怎么发展起来，乡间不管大小路都还是坑洼的泥巴路。
车子行驶到廖家村，廖村长今年已经八十岁，据说，早几年就卸任没当村长了，但是在张向前的心里，他永远都是村长。八十岁，在农村算是德高望重的长寿之人。
廖村长家的屋子在村口，这些年，老两口还是住在这所老房子里。他的几个儿子早已经成家，在村里别处的宅基地盖了房子。
由于村里耕地少，日子难过，据说，这些年都纷纷带着妻儿背井离乡，去外地讨生活。
逢年过节也不回来，不是他们不想家，而是路途太远，车费太贵，他们掏不起那个钱。两个老人孤孤单单，有个头疼脑热，只能扛着，实在扛不下去，只能听之任之，活到哪天是哪天。
张向前停好自行车，解下捆绑在后座上的篮子，提着篮子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冷冷清清的，那条看家狗瘦得皮包骨头，蔫蔫地蜷在房檐底下。
听见推门的响动，它费力撑起身子，尾巴有气无力扫两下泥地，低低汪汪叫了两声，声音细得像要断了。
伙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廖长生和老伴正围着火塘烤火。听见外头动静，两个人慢慢站起身走出来。一看见是张向前，廖长生脸上没有多少意外，只平平淡淡吐出一句：“向前来了。”
往年张向前常过来，晓得老两口日子紧巴，时不时捎点烟酒吃食。那时候廖长生见他，也差不多是这个神色，只是今天，眉头拧得更紧，压着心事。
“长生叔，实在对不住，本该早点过来的。”张向前把篮子往门边一放，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，“前阵子忙满月酒，一堆琐事缠着手，转头就把你交代我的事给忘干净了。眼看快过年，我打算上山给郝梅封岁，这才记起来你喊我走一趟。”
“没事，进来坐。”廖长生脸上依旧沉沉的，半点笑意都没有。
张向前跟着跨进伙房。屋里黑黢黢的，只有巴掌大的一扇小窗，窗上糊着塑料薄膜，风吹日晒久了，破了好几个洞，冷风顺着窟窿往里灌。
火塘里的柴火燃着，火光摇摇晃晃，倒也觉得暖和。
廖长生瞥了眼他手里的篮子，嘴上带着几分嗔怪：“来就来，还提这么多东西做啥？”
张向前扯起一个笑：“都是些不值钱的，好久没来看你们二老，空手上门哪像话。”
简单寒暄两句，长生婶拎起粗瓷壶，给他倒上一大杯浓茶，茶汤浓得发黑，热气袅袅的。她朝火塘边的矮板凳抬了抬下巴：“坐这边烤烤，路上风大，冻坏了吧。”
张向前依言坐下，双手拢到火苗边上烘着。茶捧在手里是暖的，可他心里那股悬着的慌意，一点都没散。伙房里安安静静，只剩柴火噼啪响，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。
廖长生捏着一根干柴，一下一下慢悠悠拨着火塘里的炭，直叹气，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张向前见他拧着眉头，最终还是他先开口了，“长生叔，你不是叫我过来，有事找我？什么事？你说吧，我能帮的，我一定帮。”
张向前在心里猜测，莫不是长生叔有什么困难要借钱。如果借钱，自己经济状况还不错，要是借的不多，在他能承受范围内，他绝不会推脱。
“我今年八十一了，活到哪天是哪天，能有什么事找你帮忙呢？人死卵朝天。”廖长生说话声音闷闷的，心里还在挣扎，纠结，不知道如何开口说。
“那你还找我！”张向前松了口气，悬着的心先落下去半截。他心里暗自琢磨，只要不是老人家要借钱、或是家里遇上什么难处，别的事都好商量。
可这口气还没顺完，抬眼一瞧廖长生那张皱成一团的脸，沉甸甸的，一点轻松模样都没有，刚放下去的心，又跟着提了起来。
不对。
要是没啥要紧事，犯得着满月酒那天当着一院子客人，欲言又止，脸色难看成那样？犯得着特意托人捎话，叫他抽空跑这一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