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向前捏着粗瓷茶碗的手指慢慢收紧，暖意从茶碗传到手心，心里反倒一点点发凉。
他刚才还在宽慰自己，八成就是日子熬得苦，想跟他张口周转一点。可瞧廖长生这副吞吞吐吐、左右为难的样子，多半不是借钱那么简单。
他不敢再胡乱猜了，轻声问：“长生叔，你别闷着不说话，到底是什么事？你尽管讲，不管是什么，我扛得住。”
看着廖长生那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张向前的心里在一点一点往下沉。莫不是……
廖长生把手里那根干柴往火塘里一丢，火星子“腾”地窜起来，映得老人脸上皱纹更深。他长长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向前，不是我家里有难处要找你帮衬。是一桩压在我心口、瞒不住也不能再瞒你的旧事。”
这话一出，张向前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刚刚那一点侥幸、那一点松快，瞬间散得干干净净，一颗心直直沉到了底。
“不，不，不会是关于郝梅的事吧？她都过世那么多年了！”张向前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。
郝梅的过世，一直是他这辈子揭不开的伤疤。这么多年岁月磨洗，伤痛早就结了厚痂，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能这样揣着愧疚安稳过完。可眼下廖长生这副沉重模样，让他刚刚长好的伤疤，瞬间又被狠狠掀开一道口子。
他浑身紧绷，连呼吸都跟着发紧，不敢再往下猜半分。
廖长生盯着跳动的火光，苍老的眼皮重重耷拉着，声音哑得像磨砂纸磨过木头，慢得揪心。
“向前，你十年前第一次上山给郝梅封岁，哭着问我，当年难产，是不是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”
“我当时骗了你。”
短短五个字，轻飘飘砸下来，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，狠狠砸在张向前心口。
张向前整个人猛地僵住，浑身血液瞬间凝固，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廖长生，嘴唇发抖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廖长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，埋着头，字字沉重：“当年不是一尸两命。郝梅走了，孩子活下来了。”
“活、活下来了？！”
张向前猛地站起身，板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，整个人浑身发抖，心跳直接冲到嗓子眼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三十多年！整整三十多年！他年年扫墓、年年忏悔、年年活在“两人皆亡”的愧疚里煎熬！
结果孩子活着？！
“那孩子……在哪里？！”他声音嘶哑，带着失控的颤抖，“长生叔，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？！为什么要瞒着我？！”
面对他的质问，八十一岁的廖长生满脸愧色，头垂得更低，皱纹堆叠的老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。
“向前，我对不住你。当年是我私心太重。”
他长长叹了口死气，缓缓道出尘封三十年的缘由：“郝梅嫁的廖大牛，是我的亲侄儿。你当年知青回城，一拍屁股走得干净，音讯全无。大牛老实本分，没钱娶媳妇。我那时候想着，要是我告诉你孩子活着，你肯定要把孩子接走。”
“我侄儿一辈子孤苦，好不容易有个后，我舍不得他到老连个念想都没有。是我自私，是我糊涂，是我害了这孩子三十年！”
字字句句，砸得张向前心口生疼。他胸口翻涌着滔天的愤怒、委屈、不甘，话到嘴边，看着老人白发苍苍、满脸褶皱、满心愧疚的模样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都过去了！
三十年沧海桑田，再怪、再怨、再恨，又有什么用？
错已经铸成，人已经耽误了。
张向前用力压住胸口的剧痛，眼眶通红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别说这些了……我不怪你了。都过去了。”
他死死攥紧拳头，指尖泛白，颤抖着追问最关键的一句：“孩子呢？我的孩子现在在哪里？！”
廖长生抬起浑浊的老眼，眼里蓄满了老泪，声音沙哑破碎，彻底击碎了张向前最后的侥幸。
“孩子今年，已经三十二岁了。”
“这些年，村里耕地少，日子难过，这些你都知道的，村里的年轻人都不得不去外地谋生，他们父子俩日子也不好过，跟着村里人一起去阳江工地打工。”
“廖大牛父母早逝，家里没有亲人，带着那孩子背井离乡，这些年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就在上个月，父子俩一起上脚手架砌砖，架子塌了，双双摔了下来。”
廖长生说到这里，声音哽咽，再也说不平稳：“大牛当场就没了，一命归西。你那娃……命大，捡回了一条命。”
张向前刚松了一丝丝气，下一秒，廖长生的话，直接让他坠入万丈深渊。
“可两条腿摔断，落得个终身残废。现在整天躺在床上，动都动不了。吃喝要人送到嘴边。现在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。这样拖下去，也不懂拖到哪天！”
“残废……终身残废……”这六个字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，一刀一刀凌迟着张向前的心脏。
他瞬间手脚冰凉，浑身无力，心口疼得像是被生生撕开，疼得喘不上气，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滴血。
他风光体面、事业有成，赚钱致富、娶妻生女、受人敬重。可他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，三十二年，吃尽世间所有苦，最后落得双腿摔断、半生残废！
廖长生继续苦涩交代：“工地老板只给了廖大牛一笔安葬费，看孩子瘫了、没利用价值了，直接把人扔回村里，草草了事，一分后续赔偿都不肯出。”
“我想去给他讨个公道，可我我活了八十一岁，一辈子窝在这山旮旯，没见过大世面，更不懂怎么打官司、怎么找人讨公道。我想去闹，可我一把老骨头，能顶什么用？”
他抬眼，死死看着脸色惨白、浑身僵冷的张向前，说出了压在心底三十年的最后一番话。
“向前，这桩秘密，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，当年村里没有人知道。我纠结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“我要是烂在肚子里带走，你这辈子安安稳稳、带起妻女、日子红火，谁都碍不着。可你那亲儿子，就只能听天由命，瘫在床上熬日子，熬死熬活，没人管没人顾。”
“可我看着你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，有本事、有能力、心又善。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苦命的娃，这辈子就这么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