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长生用尽全身力气，吐出最后沉重的话：“所以我厚着脸皮，请你过来。今天我把所有真相，全都告诉你了。”
“认不认，全看你。你不认，你继续过你的富贵安稳日子，没人怪你。我活到哪天，就照顾那孩子到哪天。”
“你认了，你这辈子，就凭空多了一份沉甸甸、一辈子卸不掉的亏欠和责任。”
伙房里，柴火依旧噼啪作响，火光摇曳，可张向前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。
他心里很乱，很乱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？
他要是拒绝认领，那就继续过着安稳的生活。要是认领了，他后半生就多了个累赘，多了一份沉重的负担。
那是他和郝梅的儿子，那孩子的身体里，流淌着他的血液。
不认，他后半生良心过得去么？睡得安稳么？对得起为他死去的郝梅么？
认，肯定要认，就当为当年的错误赎罪！
伙房里，炉灶里的火噼啪作响，谁都不说话，空气凝固了一般。
经过一番激烈的煎熬后，张向前终于鼓起勇气，坚定道：“认，当然认，那是我和郝梅的孩子，我怎么能忍心丢下他不管呢！”
“中，做了决定，你就不能后悔了！”廖长生点了点头，坐着还是没有动。这是他想要的结果，可是，他的心里也备受煎熬。
这个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，他也有错。要是，当初张向前问起时，他说了实话，或许，大牛和那孩子都没事。
可世界上，哪有那么多如果？错了就是错了，现在能做的，就是尽量弥补。
要是张向前这个时候反悔，他也不强求，所以，他不起身，是给张向前足够的时间去做决定，去考虑。
“长生叔，走，带我去看看。”张向前起身。
看着张向前那坚决的眼神，廖长生磕了磕旱烟锅子，这才缓缓起身。张向前无比忐忑得跟在身后。
路上风刮得人脸皮生疼，冬日的山村萧条又荒凉。村民都在家烤火，路上没有行人。
张向前跟在廖长生身后，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一路走，一路心口发闷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走到半道上，廖长生这才想起还没告诉张向前他儿子的名字呢。
“向前啊，这娃叫卫东！”本来他想说，叫廖卫东的，但是这样说好像不好，话到嘴边，廖长生还是省去了姓。这名字，还是他帮起的呢，保卫伟大领袖的意思。
他终于知道了孩子的名字——卫东。简简单单两个字，让他的心里很是震惊，这是他的儿子啊，他儿子叫卫东。
穿过冷冷清清的村巷，廖长生带着他往村东头走，越往东，房子越破，人烟越少。
走到最末尾，一栋孤零零的木头破屋立在寒风里，看得人心里发寒。
墙体是几十年的旧木板，好多地方裂着大缝，四面漏风。房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，坑坑洼洼裸着烂茅草，一看就是常年无人修缮。
不用想也知道，下雨天外头大雨滂沱，屋里小雨滴答，压根遮不住风、挡不住雨。整间屋子死气沉沉，像个没人要的废屋，孤零零蹲在寒风里，冷得像一座冰窖。
廖长生停下脚步，抬手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。屋里黑黢黢一片，光线昏暗得很，没有点灯，寒气霉味扑面而来，刺骨的冷。
“卫东。”廖长生轻声喊了一句。
屋里静了两秒，才传来一道虚弱、沙哑、有气无力的男声，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：“大爷……我在这呢。”
张向前瞬间屏住呼吸，手脚冰凉，心脏狂跳，紧紧跟在廖长生身后跨进门。
屋里没有任何家具，空荡荡的，冷得透骨，地面上长满了青苔，堂屋的天井里更是长满了植被。
屋子里，一股潮湿、霉味、寒气混杂的味道，直直钻进鼻腔。廖长生蹒跚着步子，领着他往里走。
走进卧房，张向前整个人彻底僵住。
破旧的木板床上，躺着一个面相苍老，样子有四十出头的憔悴男人。
他脸色蜡黄枯瘦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一双眼睛空洞无神，定定望着屋顶，半点光彩都没有。
整个人瘦得脱了形，身上没半点肉，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的旧棉絮，黑乎乎的，又脏又破，边角全烂了，根本不保暖。
更刺目、更扎心的是床面。大冬天腊月寒天，床上没有棉垫、没有被褥打底，底下铺着一层干稻草，稻草上面，居然还垫着一床早已开裂、起刺的竹席。
中年男人侧躺在床上，有气无力，见廖长生走进来，蜡黄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，那笑比哭都难看。
他想用双手撑着床板做起来，却被廖长生拦住，“不用，躺着就行。”
走近跟前廖长生掀开被子，摔残的双腿僵直歪斜着，无力地搭在床上，完全使不上劲。
看着那双变形的双腿，张向前绷紧的神经直接崩了！
寒冬腊月，滴水成冰。别人家里铺棉褥、盖厚被、烤着火塘。
他的亲生儿子，瘫在床上，身下竹席加稻草，身上一床破棉被，孤零零熬着最冷的冬天。
三十二年！
整整三十二年！
他在外面风生水起、赚钱立业，娶妻生女、享尽安稳福气。他的骨肉，却受苦、受冻、受穷、无人疼、无人管，最后落得终身残废，瘫在破屋等死。
一瞬间，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体面、所有的圆满，轰然崩塌。亏欠、愧疚、悔恨、心疼，万千情绪猛地冲上头顶。
张向前的眼眶瞬间通红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下来，一串接着一串，止都止不住，心口像是被生生撕碎，疼得他几乎站不稳身子。
这是他的儿子。是他最爱的女人，郝梅用命换来的孩子，是他亏欠了一辈子、耽误了一辈子、毁了一辈子的亲骨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