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无姓——说的正是那位被称作武林神话的无名。
掌柜脸色骤然一沉,周身气势陡然转变,从一团和气的普通店家,化作一身凛冽的江湖人。
就在他即将发作之际,身子却突然一顿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良无害的笑容。
“东家有请,几位随我来吧。”
显然,方才他收到了无名的传音。
掌柜伸手将几人引向中华阁的后院。
肖见一行随即跟上。
后院与前厅的热闹截然不同,布置得极为清雅,四周花草树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,看得出主人花费了不少心思。
掌柜将肖见几人带到后院后,便朝凉亭中的人行了一礼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肖见几人的目光落向凉亭里的中年人。
那人一身素色衣衫,手中缓缓拉着二胡,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。
肖见也不着急,只静静站在原地听着。
良久,无名终于停下,抬眼看向肖见几人。
他淡淡道:“肖少侠不在江湖上快意恩仇,为何要来寻我这个已死之人?”
肖见如今在江湖中的名声,早已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即便无名在此隐居二十余载、从不过问江湖事,也依然听说了他的名字。
只是无名心中不解:肖见是如何找到这里的?
肖见拱手道:“前辈武林神话的威名,天下谁人不知?晚辈今日前来,是为了完成剑圣前辈的遗愿——向前辈请教。”
一旁的聂风三人闻言都是一愣,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抽。
不是说好来向无名学习“摩诃无量”
的吗?怎么肖见反倒要与无名切磋了?
无名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自语:“他到死都放不下么……”
剑圣与他的恩怨,几乎缠绕了彼此一生。
两人皆是天赋卓绝的武者,只是无名始终略胜一筹,这让剑圣耿耿于怀。
战胜无名,早已成为剑圣毕生的执念。
无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伤,问道:“听闻剑圣临终前,终于悟出了剑二十三?他将剑法传予你了?”
肖见点了点头——说剑圣将剑法传给了他,倒也并无不妥。
如今这世上,掌握剑二十二与剑二十三的,也唯有他一人了。
无名沉默地望向天际,许久,终于开口道:“既然如此,便让我看看剑圣的剑法吧。”
肖见心头一喜,挥手示意黄蓉几人退远些。
而无名依旧端坐亭中,周身不见丝毫防备。
“前辈,请指教!”
肖见深知无名的实力,自然不会因对方坐着而有半分轻视。
他右手食指凌空一点,霎时间万千剑气如流光般朝无名激射而去。
“咻!咻!咻!”
剑气破空,在空气中划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。
剑二十二一经施展,浩荡剑气便自肖见指尖奔涌而出。
顷刻间,后院已被凌厉剑意笼罩,虚空震颤,道道细碎的空间裂痕随之蔓延。
聂风三人脸色大变,身形连退数步。
这还是在肖见刻意将剑气避开他们的情况下——否则以三人的修为,恐怕连空气中弥散的剑气余波都难以承受。
无名眼中光芒一闪,已将剑二十二的奥妙看透了七八分。
随即他却摇了摇头,轻叹道:“为了胜我一次,连耗损生机也不顾了么?”
剑圣的身体早已衰败,全凭一身精深修为强撑。
可为了胜过他,竟不惜创出这般耗费生机的剑法,无名心中不由感慨。
待到剑气逼至身前,无名周身忽然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护罩,将他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。
那护罩竟是由无数细密剑气交织而成,依循某种极其玄妙的次序排列,内敛而深奥。
剑二十二的剑气撞上这层防御,顿时如冰雪消融,消散于无形。
“叮!恭喜宿主拾取天剑碎片,自动领悟天剑剑法!”
“提示音在脑海里清脆地响起:恭喜拾取内力碎片,内力增加五千点!”
肖见的心跳漏了一拍,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。
五千点内力?
即便是雄霸那样的大宗师,击败后也不过增加一千点,这无名一人便提供了五千点?
难道说,无名已经触及了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境?
不,应该还未真正跨过那道门槛。
肖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若真是陆地神仙,碎片所转化的内力绝不止五千,至少也该是一万之数。
如此看来,无名至少已迈出了半步,距离那玄之又玄的境界,仅有一线之隔。
无名此时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却带着告诫:“肖少侠,剑二十三的反噬与凶险,想必你已明了。
此招过于霸道,有违天和,还望慎用。”
肖见拱手回应: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无名见识过剑二十二的精妙后,眼中掠过一丝罕有的兴致,淡然道:“听闻剑圣临终前所悟的最后一式,名为剑二十三。
肖少侠不妨施展出来,让老夫也见识一番。”
肖见自然不会推辞。
能与无名这等人物交手的机会千载难逢,他当即凝神静气,沉声道:“那便请前辈小心了。”
剑二十三直攻元神,不知无名能否接下。
但想来雄霸当年都能扛住,身为武林神话的无名应当无虞,真正需要小心的,恐怕反而是自己。
这一式虽能令元神离体攻敌,但自身元神才是根本,若强度不足,遭受反噬的便是施术者。
肖见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朦胧的微光,整个庭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。
风止,叶停,连光影都似不再流动。
无名原本平静的眼眸微微睁大,凝视着肖见身上的变化。
只见一道与肖见形貌无二的光影,自他身躯中浮现而出,清晰宛若真人。
那光影一步迈出,仿佛逾越了时空的界限,一指径直点向无名眉心。
然而,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额头的刹那,始终端坐的无名忽然眨了眨眼,目光清明地迎向那道元神光影,喟然叹道:“好一个剑二十三!”
这一剑,对于未曾触及陆地神仙门槛的武者而言,几乎是必杀之局。
自然,这“必杀”
限于同境之内。
当初肖见未能以此招击杀雄霸,并非剑二十三不强,而是肖见自身境界不足,与雄霸相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。
无名眉心处漾开一层淡金色的微芒,如薄纱般覆于元神之上,将肖见那凌厉一指稳稳抵住。
“竟强到如此地步……”
肖见嘴角微动,虽早有预料此招难以伤及无名,但连最外层的防御都无法突破,仍让他心中震动。
武林神话,果然并非虚名。
见事不可为,肖见不再强求,心念一转,元神瞬息归位,重回身躯之内。
庭院中那凝滞的气氛骤然消散,一切恢复如常。
两人一坐一立,仿佛从未动过。
一直在旁紧张观战的三人中,黄蓉忍不住急急向聂风与步惊云问道:“谁赢了?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?”
聂风摇了摇头,方才的景象太过诡异,他只看见肖见身上微光一闪,随后便一切如常,中间发生了什么,全然无法感知。
“真是急死人了!”
黄蓉跺了跺脚,伸长脖子望向场中二人。
无名望着肖见,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:“年轻一辈中,已无人能与你比肩。”
即便在他自己的年少时代,也远不及眼前的肖见。
未满二十,便已达宗师巅峰,根基扎实无比,于武技招式上的领悟与成就,更是令人惊叹。
剑二十二与剑二十三,分明都已臻至圆满之境。
可以说,肖见如今所欠缺的,仅仅是内力修为的累积。
一旦他的境界提升上去,同阶之内,恐怕无人能稳压他一头。
即便是无名自己,也没有这般把握。
“前辈功力通玄,晚辈佩服。”
肖见轻叹一声。
落败本是预料之中,但连防御都未能撼动分毫,还是让他心中有些无奈。
唯有直面这些传说中的高手,才能真正看清自身的不足。
无名却苦笑了一下:“该说佩服的是我。
如今我总算明白,剑圣为何要在临终前将毕生剑道传承于你了。
他的眼光,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啊。”
肖见默然不语。
既然无名误以为是剑圣亲传,便让他继续误会下去也好。
他抬眼看向无名,转而提起另一件事:“前辈,晚辈此番前来,另有一事相求。
聂风与步惊云二人深受雄霸**,心向正道,愿拜于前辈门下,恳请前辈收留。”
聂风和步惊云听到肖见的话,立即向前踏出一步。
咚的一声,两人同时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。
无名微微一怔,右手轻拂袖袍,一股柔和气劲凭空而起,将两人托了起来。
他目光扫过风云二人,缓缓道:“我早已不问江湖事,也没有收徒的心思。
你们若要拜师,不如拜肖少侠,他的武功足以做你们的师父。”
若收了这两人,势必会引来雄霸的注意。
无名虽不怕雄霸,但雄霸必定不会放过中华阁,他隐居多年的平静生活也将被打破——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。
聂风和步惊云脸上掠过一丝失望,不约而同望向肖见,似乎想看他还有什么办法。
肖见神色平静,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
他轻轻一笑,说道:“前辈想要避世,真能避得开么?人在江湖,从来身不由己。
当年前辈为何选择退隐,难道已经忘记了吗?”
话音刚落,无名身上骤然爆开一股狂暴气息。
整座小院瞬间被剑气的海洋吞没,凌厉的剑意充斥每一寸空气,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几人撕成碎片。
肖见面色不变,目光深沉地注视着眼前的无名。
此刻的无名,终于展露出武林神话应有的锋芒。
一念之间风云变色,剑气纵横。
只是他眼中再没有往日的平静,反而透出几分暴烈,甚至能看见眼底隐隐的血丝。
深深看了肖见数息,无名缓缓闭上眼睛。
院中剑气刹那消散,一切恢复如常,唯有黄蓉三人惊魂未定的眼神,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。
良久,无名平静下来,低声道:“你知道些什么?说吧。”
那件事压在他心底太久太久,也正因为这个心结,他的境界始终停留在半步陆地神仙,再难寸进。
肖见神色肃然,沉声道:“前辈当年锋芒太盛,在江湖树敌无数,导致尊夫人被人所害,至今未能找到凶手,是吗?”
无名眼中闪过痛楚与悔恨。
这些年来,他因爱妻之死意志消沉,不断反思自身,也从未放弃追查凶手下落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
既然肖见敢提此事,想必知道些外人不知的隐秘。
无名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待,甚至带着几分忐忑——他怕又是空欢喜一场。
肖见看出无名的哀伤与急切,没有停顿,继续说道:“前辈,其实这一切,都与您昔日的师门有关。
我这么说,您心中应当有数了。”
无名的师门,如今只剩下他与破军两人。
两人的恩怨纠缠多年,源头皆是那本《万剑归宗》剑谱的归属。
破军对剑谱的执念,无名是知道的。
但他从未想过,破军竟会对自己的妻子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