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浪费口舌。”
他对着已经失去生机的方向低语,“先是声称知晓,转眼又推说不知。”
血液正从倒伏的身影下缓缓漫开,浸湿了地面。
肖见瞥了一眼自己掌中染上暗红的武器,随手将它抛向角落。
金属撞击墙壁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,布满尘垢的玻璃窗外,天色正逐渐暗沉。
看来线索又断了。
那个藏匿在暗处的组织,还能继续喘息一段时间。
“也罢。”
他对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自语,“我有的是耐心陪你们耗下去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的身影从原地淡去,如同融入了逐渐浓重的暮色里。
在他离开后,地板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,连同不远处另一具失去生命的轮廓,忽然从边缘开始泛起焦黑的颜色。
没有火焰,却响起细微的灼烧声,空气里弥漫开蛋白质焦糊的腥气。
不过片刻,那里便只剩下些许灰烬的痕迹,很快被穿堂风吹散,什么也没留下。
艾德的住处门外,三个男人挤在走廊里,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。
肖见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他们:“站在外面做什么?”
“是艾德姐不让我们进屋……”
尼特赶忙解释,嘴角努力向上扯着。
他飞快地朝身旁两人使了个眼色。
另外两人立刻绷紧了脸,神情变得异常严肃。
尼特突然双膝落地,膝盖撞击地板发出闷响。
他抬高声音喊道:“请您教我们!我们想学您的本事!”
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拉开。
艾德带着怒意的声音冲了出来:“吵什么!肖见他到底——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,整个人僵在门口,眼睛睁大了。
艾德推开虚掩的门时,尼特正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额头几乎触到肖见的鞋尖。
空气凝滞了一瞬,尼特的脊背明显僵住了,耳根迅速漫上一层暗红。
“这……是在做什么?”
艾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目光在跪着的人与站着的肖见之间来回移动。
肖见没立刻回答,只是将视线从尼特头顶移开,望向门口。
艾德皱起眉,几步跨进屋里,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。”他们为什么跪你?”
他追问,语气里掺着毫不掩饰的困惑。
“早些时候,这几个人堵在我住处外面,”
肖见终于开口,声调平缓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情绪激动,举止失常,我还以为是受了什么惊吓,神志不清了。”
“吓傻?”
艾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,嘴角扯了扯,“该不会是你把他们带出去后,反而动手教训了一顿吧?三个人都制不住你一个?”
这话像一根针,刺破了屋内紧绷的沉默。
尼特猛地抬起头,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动,脸颊涨得通红。”你懂什么!”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“肖先生……他是真正的高人!能飞天遁地、施展神通的那种!你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!”
肖见抬起一只手,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。”我确实提过可以指点你们一些东西,”
他的目光扫过尼特和他身后同样跪着的两人,“但‘收徒’二字,我从未应允。
都起来吧,这样跪着毫无意义。”
艾德的笑声更响了些,带着毫不留情的讥诮。”拜师?就因为他把你们打趴下了?编故事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,‘神仙’?你们怎么不说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?”
尼特却仿佛没听见这些嘲弄,只是死死盯着肖见,膝盖没有挪动半分。”可您之前明明答应过,只要我带您找到地方,您就会教我们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绝望的急切。
“教,自然会教。”
肖见打断他,语气里添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淡薄,“一些强身健体、磨练心志的法门,我可以演示。
但师徒名分,不必再提。
现在,起来。”
最后两个字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。
尼特肩膀一颤,迟疑片刻,终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,腿脚因久跪而有些发麻。
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起身,垂着头,不敢与艾德的目光接触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教我们?”
尼特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,眼睛里迸出光亮,方才的窘迫和激动瞬间被一种孩童般的雀跃取代,他甚至无意识地踮了踮脚,“那些……那些厉害的本事,我们也能学了?”
肖见已经转身走向里间,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:“方法我只演示一次。
能领悟多少,看你们自己。
过后,别再为同样的事来找我。”
艾德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看着尼特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,又瞥了一眼肖见消失在门后的背影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。
屋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,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
尼特连连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衣角。”我们一定好好学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,听着倒不显得生分。
他转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艾德,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。”艾德,你不一起吗?”
话说到一半,像是猛地记起什么,尼特突然刹住了。
肖见早先叮嘱过,有些事最好别在艾德面前多嘴。
他立刻抿紧了嘴唇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肖见怎么了?”
艾德抬起眼,目光里带着探究,“你刚才说他很厉害?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,”
尼特含糊地摆摆手,迅速岔开了话题,“总之就是……非常厉害。
你到底来不来?肖见先生肯定会愿意教你的。
一起来吧,怎么样?”
艾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摇了摇头。”我才不犯这个傻。
龙渊那些玩意儿,弯弯绕绕的,哪是那么容易就能上手的?”
他抱起胳膊,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,“你们几个脑子没出问题吧?居然真打算学这个?”
停顿片刻,他又想起什么似的,攥紧了小小的拳头,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:“这回幸好他没出什么事。
要是他有什么闪失,我可不会轻易罢休——人是从我这儿带走的,要是带不回来,我跟你们没完。”
“哎呀,这事你怎么还记着?”
尼特挠了挠头,“你看,肖见先生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?既然你不想学,那我们可先走了啊。
韩科,科尔,我们走!”
“谁稀罕。”
艾德别过脸,声音闷闷的,“你们赶紧去吧,我没兴趣。”
他转身,独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走着走着,尼特他们刚才那副兴奋的模样却总在眼前晃。
那个叫肖见的……恐怕真不是普通人。
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随即又自己否定了。
就算真有什么特别的本事,又能怎样?难道还能帮得上自己的忙吗?他扯了扯嘴角,没让这点渺茫的希望停留太久。
另一边,韩科拽住了正要往前冲的尼特。”别喊了,人早走了。”
他朝空荡荡的前方抬了抬下巴,“就在你说话那会儿,肖见先生已经离开了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
尼特一拍大腿,“快跟上,别磨蹭了!”
三人匆匆追了出去。
此时,肖见早已站在艾德家附近的一片荒废空地上。
周围是倾颓的矮墙和散落的砖石,不见人影,也没有完整的建筑。
风吹过断壁,带起一阵尘土的气味。
这地方空旷,倒是适合做点什么。
脚步声从身后靠近。
肖见没有回头,直到那三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停在他几步之外,他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张脸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打算教你们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落在风里,“难道真以为,仅仅是因为你们带了段路?”
尼特愣在原地,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旁边两个同伴也僵着,眼珠一动不动。
对啊,这人凭什么要教我们?他们脑子里嗡嗡响,却挤不出一句整话。
“看来你们是真不明白。”
肖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他走到尼特跟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额角渗出的汗珠。”我要传的,不是什么拳脚功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张茫然的脸,“是古人留下来的,炼气修身的法子。”
一片枯叶正巧打着旋儿往下落。
肖见抬手,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,叶子便停在指间。
他没多看,手腕只那么一抖——破空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。
远处那块半人高的青石,忽然“喀”
地一声,从中间裂开几道缝,细密的碎屑簌簌往下掉。
“一草一木,一缕风,一口气。”
肖见松开手,残叶飘落在地,“练到深处,万物都能成兵器。
这就是炼气的门道。”
三个年轻人张着嘴,视线在碎石和那双空空的手之间来回挪。
喉咙发干,腿有点软。
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事,脑子像被掏空了,半晌转不动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龙渊的那种……”
尼特声音发飘,字句黏在一起,“那种古时候的……修炼法?”
“教你们,是因为你们骨子里还没烂透。”
肖见转过身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冷血的事没做绝,底线还踩着,同伙之间也算讲点义气。
勉强够得着一点‘可救’的边。”
他停了停,“炼气修身,最要紧的是心正。
心里存着点侠义胆,路才走得下去。
你们这块料,或许还能练出点样子。”
他走到院墙边,手搭在粗糙的砖面上。”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。
传你们这些,也是指望你们往后能替我护着艾德。”
话说开了,真正的意图便浮了出来——那女孩身边需要几个靠得住的人。
这才是他站在这儿的原因。
想起艾德,肖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那傻姑娘,到现在恐怕都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。
素不相识,就敢豁出命冲过来把他拽走。
单是这份莽撞的善意,就足够让他记着了。
更别说她还把家门敞开,让他有个落脚处。
对他好的人,他从来不会亏欠。
心思纯粹的人,他见得不多,也因此格外容易上当。
既然遇上了,总得替她铺一铺后面的路。
这几个混混,权当是还她的一份谢礼。
尼特和另外两人呼吸越来越重,眼睛亮得吓人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又松。
那股渴望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。
肖见看着,嘴角牵起一点无奈的弧度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“秋家当宝贝供着的镇族之宝。”
他随手递过去,语气里听不出珍重,“放我这儿,也就是本勉强能入眼的入门口诀罢了。”
那本册子被随手丢进储物空间时,肖见便没再想过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