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全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。
茶梗粘在门牙上,他用小指抠了下来,随手弹在地上。
他晃晃悠悠走上前,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脚步晃荡。
探头看了一眼贺景庭手里的灭火器。
红色的标签蒙着一层厚灰,被手指蹭开的那条缝里,日期停留在昨天。
马全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嗤笑。
“我还当查出什么炸弹了。”
他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空荡荡的金属罐子,发出当当的闷响。
“不就过期一天吗?”
马全偏过头,看着贺景庭。
“多大点事。”
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“明天我给后勤打个电话,让人拉一车新的过来换上就是了。”
马全转过身,冲着库房门外的几个保安挥挥手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建委的威风也耍完了。”
“赶紧走,我这外头还停着十几辆大半挂等着出货呢。”
贺景庭没把灭火器放下。
他单手拎着那个没压力的空罐,重重墩在旁边的塑料化工桶上。
塑料桶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小刘。”
辅警小刘赶紧上前一步。
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匀速闪烁,黑色的镜头稳稳对准马全。
贺景庭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本小册子。
大红色的封皮。
翻开。
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十分清晰。
“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》第九十九条。”
贺景庭的声音不大,但吐字咬钉嚼铁。
“生产、经营、储存、使用危险物品的车间、商店、仓库,未配备必要的应急救援器材、设备和物资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锁定马全的后脑勺。
“马厂长,你这里是特大危化品储存区。”
贺景庭指着满库房的蓝色塑料桶。
“消防管网没水,逃生通道堵死,灭火器材失效。”
“别说过期一天。过期一秒,这性质也不叫违规。”
他把红皮册子拍在铁桶上。
“这叫重大安全生产事故隐患。”
马全停住脚,转过身。
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,眼角的皮抽搐着。
“你少给我扣帽子。”
马全指着库房顶。
“老子这厂子在临港开了十年,每年交几千万的税,从来没出过事!”
贺景庭拉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。
掏出一本带有复写纸的处罚单和一盒印泥。
拔下派克钢笔的笔帽。
“没出事,是因为老天爷没收你。”
贺景庭把罚单垫在册子上。
笔尖在纸上唰唰滑动,蓝黑色的墨水渗进纸页。
“根据《安全生产法》第一百一十二条。”
贺景庭头也没抬。
“危险物品的生产、储存单位,未采取可靠的安全措施,责令限期改正。”
“处十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的罚款。”
马全听见罚款两个字,冷笑一声。
他把手伸进紧身西装的内兜。
“二十万是吧?行。就当喂野狗了。”
他掏出鼓鼓囊囊的鳄鱼皮钱包。
“开单子。老子明天让财务去交,这钱我给得起。”
贺景庭撕下第一张写满字的罚单,压在下面。
钢笔继续在第二页纸上写。
“那是单项。”
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,像锯条在割木头。
“一化厂共有四个大型生产车间,三个特大危化品仓库。”
“消防栓无水,算一项。”
“消防通道堵塞,算一项。”
“灭火器材过期失效,再算一项。”
贺景庭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。
穿透了两层复写纸。
“按项合并处罚。顶格限额。”
马全掏皮夹的手停在半空。
钱包掉在地上,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露了个角。
他脸上的不屑潮水般退去。
一层青白色的铁青爬上面孔。
贺景庭把写好的罚单全部撕下来。
三张纸。
密密麻麻填满了各项违规条例和罚款数额。
“合计罚款,一百四十万整。”
贺景庭把罚单递过去。
白纸黑字。
马全没接。
他的呼吸变粗了,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。
一百四十万。
对曾经的一化厂来说,不算什么天文数字。
但现在不行。
前天他刚结了一笔进口原料的尾款,厂里账上的流动资金全被抽干了。
剩下的钱,全压在下个月的工人发薪户头上。
这笔必须在七个工作日内缴纳的现金罚款,能直接把厂里的资金链砸断。
但这还没完。
贺景庭见他不接,直接把罚单塞进马全西装的胸前口袋里。
漏出半截白色的纸边。
贺景庭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一份空白的《行政处罚决定书》。
他在上面填上日期。
拿起红色的公章,哈了一口气,重重盖在决定书的右下角。
建委执法大队的鲜红印泥,刺眼无比。
“因为隐患严重,存在立刻引发特大爆炸事故的风险。”
贺景庭把决定书按在马全胸口。
隔着单薄的衬衫,马全能感觉到那张纸的硬度。
“从现在起。”
贺景庭一字一顿。
“彻底吊销临港第一化工厂的《安全生产许可证》。”
“全厂停工整顿。”
“没有市局重新发证前,一滴甲苯都不许出厂。”
马全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像是一口几千斤的大铜钟在耳边被撞响。
震得他眼冒金星。
吊销生产许可证?
全厂停工?
他一把打掉贺景庭的手。
那份盖着红章的决定书掉在满是黑油污的地上,沾上泥垢。
“你敢停我的厂?!”
马全的嗓门瞬间拔高,彻底破了音。
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王海洋承诺的消防特批令还没送来,这小子直接把桌子掀了。
一旦停工一天。
国外那批催着要交货的订单就全黄了。
巨额违约金加上这笔天价罚款,直接能让他在三天后宣告破产。
几千个工人一旦拿不到钱,能把他那辆丰田霸道给砸成废铁。
马全的眼睛瞬间充血,红得像滴血。
他猛地往前一扑。
双手成爪,直奔贺景庭的衣领抓去。
“老子弄死你!”
没等他的手碰到贺景庭的西装。
旁边一直没作声的老吴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粗糙满是老茧的大手,一把攥住马全的右手腕。
顺势往下一压,反向一拧。
标准的擒拿动作。
马全“嗷”的一声惨叫,膝盖一软,半跪在水泥地上。
手腕关节处传来钻心的疼。
门外的几个保安一看老板被按住了,举着黑色的橡胶棍就往里冲。
老吴左手摸向后腰。
“咔哒。”
银亮的手铐从腰带上解下来,金属撞击声在昏暗的仓库里格外清脆。
几个保安硬生生刹住脚。
橡胶棍举在半空,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。
袭警。
这罪名他们扛不起。
马全跪在地上。
手腕被老吴死死按在背后,疼得满头大汗。
汗水顺着他油腻的脸颊往下流,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砸出一个个泥点。
他喘着粗气,挣扎着抬起头。
看着居高临下、连衣服都没皱一下的贺景庭。
马全咬碎了后槽牙。
嘴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姓贺的……你别得意……”
马全从牙缝里往外挤字。
他搬出最后的底牌,恶狠狠地盯着那双干净的黑色皮鞋。
“省纪委的巡视组马上就到苍海市了。”
“你把市里的重点工程搞停了,现在又来搞死我这纳税大户。”
“你这是破坏地方经济!”
马全脸上的肥肉扭曲着,唾沫横飞。
“纪委查下来。”
“你这种滥用职权的王八蛋,第一个死!”
库房里的光线暗淡。
一阵带着海腥味的风顺着生锈的铁门吹进来。
卷起地上那张沾满油污的处罚决定书。
纸张在地上翻滚了两圈,停在贺景庭的脚边。
贺景庭看着跪在地上无能狂怒的马全。
他慢慢旋紧钢笔帽。
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他低头看着马全涨成紫红色的脸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贺景庭笑了。
“纪委确实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