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全跪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。
手腕被老吴反拧在背后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贺景庭那双干净的黑色皮鞋。
贺景庭弯下腰。
他捡起那份沾了油泥的停工决定书,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,抖了抖上面的灰。
“马厂长,你提醒我了。”
贺景庭把决定书对折。
顺手塞进马全西装的内兜里,和那几张天价罚单硬挤在一起。
胸口的口袋被撑得鼓了起来。
“既然纪委在路上。”
贺景庭直起腰,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隐隐的回音。
“为了防止有人顶风作案,搞腐败和违规操作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一点灰尘。
“我更要把停工贯彻到底。”
马全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。
嗓子眼像被塞进了一把干草,干得发涩。
贺景庭没再看他。
转身走出散发着刺鼻甲苯味的库房。
桑塔纳的发动机在厂区里轰鸣。
车轮碾过地上的黄土,驶出化工厂的大门。
上午十点。
建委大楼的二楼办公室。
贺景庭推开门,脱下沾了一身化工厂异味的外套。
顺手挂在门后的木质衣架上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主机。
机箱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贺景庭拉开抽屉,拿出一罐普通的茉莉花茶。
捏了一撮扔进搪瓷缸里,倒上开水。
茶叶在滚烫的水里打着转,慢慢沉向杯底。
他坐进椅子里,双手放在键盘上。
word文档的白色界面在屏幕上弹开。
光标在左上角有节奏地闪烁。
贺景庭手指翻飞,键盘发出密集清脆的敲击声。
《迎接省纪委巡视:关于全区重点项目零容忍整改通告》。
他打下这行加粗的黑色二号宋体标题。
没有废话,直接切入正文。
文件里,贺景庭援引了最新的安全生产法和环保管理条例。
明确指出,苍海市现有的三百个在建项目,必须进行全面地毯式排查。
重点在最后一段。
“在省纪委巡视组驻扎期间。”
“任何部门、任何个人,如无建委出具的现场达标复检证明。”
“擅自违规下发特批令、复工令的。”
键盘声停顿了一秒。
贺景庭重重敲下最后半句。
“一律视为对抗审查,包庇违规,建委将直接向省纪委实名移交线索。”
敲完最后一个句号。
贺景庭握住鼠标,点击右上角的内网群发按钮。
文件化作几十个电子包裹,顺着市府的政务专网飞了出去。
精准投递到全市每一个局委办的一把手桌面上。
市消防局。
局长办公室宽敞明亮,空调吹着冷风。
消防局长孙立坐在老板椅上。
办公桌中间,摆着一份《重工园区消防达标特批令》。
旁边放着一方刻着他名字的红色公章。
常务副市长王海洋刚才打了三个电话催他。
让他赶紧盖章,把文件派人送去化工厂。
孙立拿起那方印章,沾了沾红色的印泥。
正要往纸上盖。
桌上的电脑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政务系统的右下角,弹出一个红色的加急文件提示窗。
发件人:临港新区建委。
孙立拿着印章的手悬在半空。
他移动鼠标,点开文件。
目光在屏幕上扫过,停在最后一行那句“实名移交线索”上。
办公室里的冷风吹在脖子上。
孙立打了个哆嗦,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手一抖。
印章掉在桌面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。
红色的印泥蹭在空白的纸面上,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。
省纪委要来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谁敢去碰“对抗审查”这根高压线?
这已经不是政绩工程的事了,这是要摘乌纱帽的死局。
孙立一把抓起桌上的特批令。
当着那团红色的印泥痕迹,三两下撕成了碎片。
扔进脚边的废纸篓。
他拉开抽屉,把公章扔进去。
钥匙拧了两圈,直接锁死。
孙立拿起手机,拨通了王海洋的号码。
“王市长,实在对不住。”
电话刚通,孙立就倒起苦水。
“刚才局里开会,那几个工程师打死都不敢在特批单上签字。”
“贺景庭的文件发过来了。纪委马上就到,这时候开绿灯,等于往枪口上撞啊!”
电话那头,王海洋还在市府开会。
听到这话,王海洋手里的签字笔“啪”地一声断成了两截。
黑色的墨水染了一手。
“你个废物!”
王海洋压着嗓子骂了一句,直接挂断电话。
不仅是消防局。
市规划局、水务局、安监局。
那些原本被市长派系打过招呼,准备暗中给项目亮绿灯的头头脑脑们。
看到这份通告后,全变成了缩头乌龟。
没人敢在纪委下基层的前夕去顶风作案。
部门之间的内部电话响个不停。
大家面面相觑,互相推诿。
皮球踢了一圈,又全踢回了市长办公室。
贺景庭坐在建委的办公椅上。
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水面的浮叶。
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。
这份通告,加上纪委巡视的威慑力。
就像一件看不见的重型防弹衣,严丝合缝地套在了他身上。
把这盘必死的死局,硬生生焊成了一块铁板。
时间一天天推移。
苍海市的天气渐渐转热。
临港新区的工地上,黄土被海风吹得漫天飞。
堆在露天的螺纹钢筋上,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锈。
几百台重型挖掘机停在烂泥地里。
履带上结满了干硬的泥块。
物流园空空荡荡,大货车排着长队停在马路边。
司机们光着膀子,坐在车厢底下打扑克。
苍海市的经济引擎,彻底熄火了。
一周过去。
市委大院,三号楼。
市统计局局长老赵走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。
他的脚步很急,甚至带着点踉跄。
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,包的边缘不停地撞击着大腿侧面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老赵是个秃顶,平时很注重仪表。
但这会儿,他脑门上的汗水汇成小溪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连擦都顾不上擦。
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。
那是苍海市第一季度的经济简报。
纸张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,捏得发皱。
走廊尽头,就是市长办公室。
老赵跑到门前,喘得像拉风箱。
他没按规矩先去敲秘书室的门,也没理会走廊里几个干部的侧目。
直接伸手,一把拧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