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田启，是我，林清雪。”林清雪的声音瞬间换了一副腔调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笑意和几分熟稔的热络，“我是林清雪，还记得么？咱们当年坐在前后桌修行来着。”她说着，发出一阵轻快的低笑。
宋阳坐在旁边，听着她那副驾轻就熟的周旋语气，不得不承认她在这些场面上的确有一套。
灵讯那头的声音渐渐松了下来，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高中旧事，气氛融洽得像多年的老友。
大约聊了半盏茶的功夫，林清雪终于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：“田启，你当年那会儿就是灵纹推演的一把好手，现在还在做这一行么？水平怎么样？”
灵讯那头沉默了一瞬，随即田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：“还行，前两年跟几个同道组了个灵纹推演堂，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。怎么，你有事找我？”
“是有点事，想当面跟你聊聊。”林清雪笑着说，“明天上午方便么？”
两人约好了时辰，林清雪这才收了玉符，转头看向宋阳：“约好了，明日巳时去他那边。”
“他靠得住么？”宋阳问了一句。
“听口气，像是真有些本事。”林清雪顿了顿，“不过耳听为虚，明日见了面再说。”
宋阳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林清雪也累了一天，进卧房歇下了，主卧的门合拢之后，宋阳关了厅中的灵灯，仰面躺上长榻，双手枕在脑后，望着黑沉沉的灵木天花板出神。
萧有灵的事暂时被压在了一边，可宋青城和一条龙这两座山压在他头上，他没法不掂量。
如果明日田启能帮他们斩断这些信息的源头，宋青城查不到确凿证据，那林清雪便还有转圜的余地；可若是斩不断……那便不只是林清雪一个人的事了。
宋青城不会留一个知道内情的外人活着，他宋阳、文静、萧有灵，全都跑不了。
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——若真到了那一步，他一个从青牛镇出来的穷散修，拿什么去挡？
可转念一想，又觉得有些事不是想明白了才能做的。如果真有无路可走的一天，他得挡在三个女人前面，不能让她们先被推到那堵墙跟前。不然就算他活着，也没法跟自己交代。
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“大不了就是一死”，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搁下了。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几分，困意正要漫上来，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。
宋阳猛地睁开眼，警觉地侧过头去。月光从灵纹窗棂间漏进来，在厅中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银的光。
一道纤瘦的身影正站在走廊与客厅交接的暗处，穿着素色棉寝衣，长发散在肩侧——是文静。
她像是没料到他还没睡，站在暗处怔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走到长榻边沿坐了下来，月光落在她侧脸上，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淡的弧度。
“怎么了？”宋阳压低声音问。借着廊道透进来的微弱灵光，他看见她眼底有一层没有散尽的惊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睡梦里拽了出来。
“今天的事……我一直在想。”文静的声音极轻，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抖，“那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劫修，他们什么话都没说，把我丢在山里就走了。这种手法……”
宋阳没有多言，伸手揽住她的肩，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文静微微一僵，随即像是找到了什么依托似的，顺从地靠进了他怀里，双手攥着他寝衣的衣襟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那他们……有没有说什么？”宋阳低头问了一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没有。”文静摇了摇头，“我醒来的时候，四周已经没有人了，只有山风和落叶。”
宋阳沉默了片刻，没有把宋青城和一条龙的事告诉她。那些名字只会加重她的恐惧，而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，是一个能让她安睡的理由。
“是冲林清雪来的，不是冲你。”他说，“清雪是仙门正宗在册的弟子，他们不敢动得太明目张胆。你先安心睡，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文静没有答话，只是将额头抵在他肩侧，呼吸慢慢平缓下来。她睡着了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灵兽，连眉眼间那层紧绷的皱痕都松开了。
宋阳低头看着她的睡颜，月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睫毛上，安静得像是方才那一整天的惊险都已经被关在了这间正厅之外。
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。林清雪的卧房门就在几步之外，萧有灵的房间也在同一道走廊里，他怀里抱着文静，像抱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推倒的瓷瓶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。
他侧耳听了片刻，主卧那边没有动静，走廊尽头的房门也安安静静的。他低下头，在文静额角轻轻碰了一下，随即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：“醒醒。”
文静微微一动，睁开眼，像是还带着几分梦里没散尽的迷蒙。“我睡着了？”
“回房去睡，万一林清雪半夜出来看见，不好解释。”宋阳低声说。
她像是被那句话拉回了现实，立刻坐起身来拢了拢衣襟，正要站起来，宋阳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整个人带回来，俯身在她唇上停了一瞬。那个吻很轻，带着一种他从没对她用过的温柔。
“安心睡，一切有我。”
文静怔了一下，耳根在月光下泛了一层薄红，她什么都没说，起身快步回了主卧，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，像是怕再多停一息就被什么东西绊住。
宋阳躺回长榻上，枕着双臂望着天花板，唇边还残留着方才那轻轻一碰的温度。
月光渐渐移动，从窗棂一侧滑到另一侧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斜斜的光影。
他闭上眼睛，觉得今晚这一夜虽然乱得像一锅搅翻的灵粥，可至少有几口粥，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