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山洞里,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。
白荷和刘宝珠蹲在洞口边上,看着干草堆里那团鼓鼓囊囊的影子。
“白荷,”刘宝珠小声说,“咱们真的要一直守着啊?”
“嗯。”白荷点头,“刚生下来的小兔子最弱了,万一有啥东西摸进来,一口就没了。”
刘宝珠缩了缩脖子:“那……那得守到啥时候?”
白荷想了想:“起码守几天吧,等小兔子硬实点。”
两个小女孩小声说着话,山洞外头的风呼呼地吹。
守了大概半个时辰,白荷忽然站起来。
“宝珠,你先看着,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我去找周川。”白荷说,“跟他说说守夜的事儿,顺便看看他明天啥时候能来。”
刘宝珠点点头:“那你快点回来。”
白荷拨开洞口的树枝,钻了出去。
外头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星星一点点光。
白荷认得路,摸着黑往村里走。
走到周川家院子外头,她停下脚步,捡了颗小石子,往周川那屋的窗户上扔。
“啪嗒。”
没动静。
白荷又扔了一颗。
“啪嗒。”
窗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接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。
“谁啊?”周川的声音,听着迷迷糊糊的。
“我,白荷。”白荷压低声音。
窗户开大了点,周川探出半个脑袋:“白荷?你咋来了?天都黑了。”
“有事跟你说。”白荷招招手,“你出来。”
周川揉揉眼睛,慢吞吞地爬下炕,穿上鞋,从屋里溜出来。
两人蹲在院墙根底下。
“啥事啊?”周川打了个哈欠,“我都睡下了。”
“守夜的事儿。”白荷说,“我和宝珠商量了,咱们得轮流守着山洞,不然小兔子不安全。”
周川说,“晚上守?小孩晚上不能出来吧?我娘说晚上外头有狼,还有拍花子的。”
白荷愣住了。
她光想着要保护兔子,完全没想过“晚上不能出门”这回事。
在她的思维里,守夜就是二十四小时轮班,天经地义。
可周川这么一说,她才猛地意识到——现在是一九五八年,辽城农村,她是个三岁小孩。
三岁小孩,晚上跑出来守夜?
别说爹娘不同意,村里人知道了,得说这家孩子没管教吧?
“我……”白荷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啥。
周川看着她:“白荷,你是不是忘了咱才多大?”
白荷没说话。
她确实忘了。
或者说,她一直没把自己真的当成三岁小孩。
力气大,脑子活,带着小伙伴上山下河,偷偷囤东西,计划未来……她干这些事的时候,从来没觉得有啥不对。
可现在周川一句话,像盆冷水,哗啦一下浇在她头上。
“我……”白荷低下头,“我就是想着兔子……”
“兔子要紧,人更要紧。”周川说,“咱白天多去几趟就行了,晚上真不能出来。我爹说了,前年村东头老王家的小子,晚上跑出去逮蛐蛐,差点让狼叼走。”
白荷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周川。
月光底下,周川的脸有点模糊,但眼神挺认真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白荷慢慢说,“是我没想周全。”
周川咧嘴笑了:“你也有想不周全的时候啊?稀奇。”
白荷白了他一眼:“我又不是神仙。”
“那守夜咋办?”周川问。
“就按你说的。”白荷说,“白天多去几趟,晚上不守了。咱们重新排个白天的班,两个人一组,每天至少去三趟,喂食、看情况。”
“成。”周川点头,“那我明天早上啥时候去?”
“吃完早饭吧。”白荷说,“我和宝珠守到你们来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说定了,白荷站起来准备走。
“白荷。”周川忽然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周川挠挠头,“你胆子是真大。我五岁都不敢想晚上出门的事,你三岁就敢计划守夜了。”
白荷心里又是一跳。
她扯出个笑:“我那不是着急兔子嘛。”
“也是。”周川说,“快回去吧,天黑,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白荷转身往山上走。
走着走着,她脚步慢了下来。
周川那句话,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你胆子是真大。”
不是胆子大。
是压根没把自己当三岁小孩。
白荷停下脚步,站在山路中间。
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风声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小小的,肉乎乎的,三岁孩子的手。
可这双手,能拉开小弓,能处理猎物,能悄悄把东西收进那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空间里。
她一直觉得这样挺好,金手指用得顺手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可现在她突然有点慌。
一个三岁孩子,干着这么多不该干的事,说着这么多不该说的话……
会不会太显眼了?
会不会被人发现不对劲?
以前她没细想过,总觉得藏好空间就行。
可现在她明白了——藏好金手指,也得藏好自己。
得像个真正的三岁孩子。
至少,表面上得像个真正的三岁孩子。
白荷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山上走。
回到山洞,刘宝珠正抱着膝盖打瞌睡。
“白荷,你回来啦。”刘宝珠揉揉眼睛,“跟周川说好了?”
“说好了。”白荷在她旁边坐下,“明天早上他来替咱们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宝珠打了个哈欠,“白荷,咱们真要守一晚上啊?我有点困了。”
“不守一晚上。”白荷说,“周川提醒我了,小孩晚上不能出来。咱们再守一会儿,等下就回去。”
“啊?”刘宝珠愣了,“那兔子……”
“白天多来几趟就行。”白荷说,“晚上太危险了,咱们不能冒险。”
刘宝珠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是。我奶奶也说,天黑不能往外跑。”
两人又守了大概一炷香时间。
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,光越来越暗。
白荷站起来: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小女孩收拾好东西,拨开树枝钻出山洞。
外头的风更大了。
刘宝珠往白荷身边靠了靠:“白荷,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啥?”白荷拉住她的手,“我领着你,没事。”
两人手拉手,摸着黑往村里走。
将刘宝珠送回家。
“白荷,明天见。”刘宝珠松开手,跑进院子。
“明天见。”
白荷看着刘宝珠进了屋,才转身往自己家走。
推开院门,堂屋还亮着灯。
白荷轻手轻脚走进去。
孙晓还在纳鞋底,看见她回来,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回来啦?”孙晓说,“玩到这么晚。”
“嗯。”白荷爬上炕,脱了鞋,“娘,我困了。”
“困了就睡。”孙晓给她盖好被子,“明天不许玩这么晚了,听见没?”
“听见啦。”
白荷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还在转。
三岁……三岁……
她得记住这个。
以后说话做事,得想想三岁孩子该是啥样。
不能太聪明,不能太大胆,不能计划得太周全。
得像个小孩子。
至少,在别人眼里,得像个小孩子。
白荷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