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，寅时三刻。
帝都皇宫，承天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，数百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，鸦雀无声。往日朝会上那些交头接耳、窃窃私语的场面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，眼神躲闪，不敢与旁人对视，更不敢看向龙椅下方那把新增的椅子——监国椅。
承天殿是大凛立国以来举行大朝会的正殿，殿名取自“承天受命”之意。殿内四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穹顶，柱上蟠龙缠绕，龙目镶嵌着拇指大小的东珠，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。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澄浆砖，打磨得光滑如镜，能照出人影。正北方的丹陛之上，龙椅空置，龙椅左侧三步之外，摆着一张紫檀木雕龙的监国椅。
秦骁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身穿紫色蟒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头上戴着乌纱折角巾。他没有穿正式的王服，也没有佩剑，看起来甚至有些随意。但就是这副随意的打扮，让在场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今天这场朝会，是要见血的。
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：“监国靖王殿下临朝——百官跪拜——”
哗啦一声，数百名官员齐齐跪下，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承天殿中：“参见监国靖王殿下！”
秦骁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。他端起手边的茶盏，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，然后将茶盏放回案上。瓷底碰触木案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在这寂静的大殿里，那声响格外刺耳。
“平身吧。”秦骁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百官起身，垂手肃立。
秦骁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全场，将每一张脸都收入眼底。有人面色坦然，有人额头冒汗，有人双腿微颤，有人故作镇定，他看得很仔细。
“今天召集诸位上朝，只有一件事。”秦骁开口了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太子秦璋，结党营私，构陷忠良，贪墨军饷，卖官鬻爵。前丞相谢明远，已于三日前伏诛。但他的死，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大殿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有人咽了口唾沫，有人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秦骁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，展开来，朗声宣读：“太子秦璋，十大罪状——其一，勾结外戚，干预朝政；其二，结党营私，排斥异己；其三，构陷崔家，灭门三百七十二口；其四，贪墨军饷，克扣边关将士粮草；其五，卖官鬻爵，公然索贿受贿；其六，私通外邦，泄露朝廷机密；其七，滥用职权，包庇亲信犯罪；其八，欺君罔上，伪造圣旨文书；其九，残害忠良，罗织罪名陷害大臣；其十，图谋不轨，意图弑父篡位。”
每念出一条，大殿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分。念到最后一条时，已经有几位官员双腿发软，几乎站立不住。
秦骁收起黄绫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：“这十大罪状，桩桩件件，都有据可查，有人证物证。诸位大人，有谁想替太子辩解几句的，现在可以站出来。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。
“很好。”秦骁点了点头，然后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，“既然没人替太子说话，那我们就来说说另外一些人。谢明远在伏诛之前，写下了一份详细的供词。供词中提到的名字，一共四十七人。这四十七人，都是与太子和谢明远有过密切往来、参与过贪腐和构陷的官员。”
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：“吏部侍郎赵伯安。”
队列中，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，脸色煞白：“殿下！臣冤枉！臣与谢明远并无深交，他那是攀咬臣——”
“赵伯安。”秦骁打断了他的话，声音依然平静，“天佑十年，你收受太子贿赂白银三万两，将原本应该外调的太子门生刘启留任京中。天佑十一年，你帮谢明远伪造崔家通敌的证据，从中获利五千两。天佑十二年，你为太子牵线搭桥，将江南盐运使的位置卖给了一个盐商出身的暴发户。还要我继续念吗？”
赵伯安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腿开始发抖，膝盖一软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，被侍卫拖出大殿。
秦骁没有再看他，继续念第二个名字：“工部郎中钱永昌。”
一个瘦削的老者从队列中走出，面色灰败，却没有像赵伯安那样喊冤。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臣……认罪。”
“认罪就好。”秦骁在文书上画了一个圈，“工部郎中钱永昌，依附太子，侵吞河工银两，致使黄河三次决堤，淹死百姓无数。押入天牢，家产充公，等候判决。”
两名侍卫上前，架起钱永昌就往外拖。钱永昌没有挣扎，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，忽然大喊了一声：“殿下！臣有一事相告！太子在东宫地下修建了一座密室，里面藏着他与各地藩王往来的密信！”
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秦骁抬起手，示意众人安静。他看着被拖到门口的钱永昌，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臣……臣替他督造过那座密室。”钱永昌的声音在颤抖，“入口在东宫书房的博古架后面，机关是一盏铜灯。殿下若是不信，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秦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挥了挥手：“把他带下去，先关着，等核实了再说。”
侍卫将钱永昌拖走了。大殿重新安静下来，但那种安静比刚才更加沉重。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，下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会不会是自己。
秦骁继续念名单。每念一个名字，就有一个人被拖出大殿。有人痛哭流涕地求饶，有人面如死灰地沉默，有人试图攀咬别人以求宽大处理，还有人当场晕厥过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四十七人中有二十三人被点了名。其中十一人被押入天牢，六人被罢官夺职，四人被软禁在家等候调查，还有两人——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，当场瘫倒在地，屎尿齐流。
剩下的二十四个人，秦骁没有当场点名。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剩下的人，本王的案头已经有了你们的材料。给你们三天时间，自己上书请罪。主动交代的，可以从轻发落。若是等着本王派人去请——那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，让那二十四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怎么写请罪书，有人则在想着要不要连夜逃跑——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，就被自己掐灭了。帝都九门已经被靖王军接管，城门校尉全都换了人，想跑？门都没有。
处理完这批人，秦骁的话题一转：“太子乱政多年，朝中冤案堆积如山。本王决定，从即日起，重审天佑八年至天佑十三年间的所有重大案件。凡是被太子和谢明远构陷的官员，一律平反昭雪，恢复名誉。尚在人世者，官复原职或另行任用；已故者，追赠谥号，厚恤家属。”
此言一出，大殿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不少官员面露喜色——这些人大多是当初在太子乱政期间被打压排挤的，如今终于看到了翻身的希望。
秦骁从案上又拿起一份名单：“以下官员，在太子乱政期间坚持操守、不与奸佞同流合污，甚至暗中保护过受害同僚，应予褒奖提拔——”
“原翰林院侍读顾清源，擢升吏部侍郎。”
“原御史台监察御史韩文弼，擢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。”
“原大理寺少卿周秉义，擢升大理寺卿。”
“原户部郎中陈敬之，擢升户部侍郎。”
一连串的任命念下来，有人欢喜有人愁。被提拔的官员出列谢恩，声音洪亮，腰杆挺得笔直；而那些没有被点到名字、甚至可能被清算的官员，则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就在此时，队列中走出一人，正是刚刚被擢升为吏部侍郎的顾清源。他向秦骁拱手行礼：“殿下，臣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殿下今日清算太子余党、为冤案平反，自然是英明之举。但臣以为，除恶务尽，却不该株连过广。”顾清源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四十七人中，有些人不过是趋炎附势、随波逐流，并非大奸大恶之徒。若一概严惩，恐伤朝廷元气。恳请殿下区别对待，首恶必办，协从可酌情从轻。”
这话一出，大殿里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暗暗点头，觉得顾清源说得有理；也有人不屑一顾，认为这是在替坏人求情。
秦骁看着顾清源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确实是在笑：“顾大人刚升了官，就开始替人说情了？你就不怕本王怀疑你也跟他们有牵连？”
顾清源面不改色：“臣行得正坐得端，不怕殿下查。臣只是就事论事。朝廷刚刚经历了一场动荡，最需要的是稳定。若是一味从严，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，反而会生出更多事端。殿下是聪明人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秦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：“顾大人说得有理。那就依你所言——首恶必办，协从从轻。具体怎么区分，由你和韩文弼、周秉义三人共同拟定方案，三日内呈报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顾清源退回了队列中。
旁边的韩文弼偷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，顾清源装作没看见，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。
朝会继续进行。秦骁又宣布了几项新政：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、整顿盐铁专卖制度、裁撤冗余机构、精简官员编制。每一项都切中要害，每一项都让人无法反驳。那些原本还想挑刺的老臣，听完之后也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位靖王殿下，确实是个干实事的人。
临近午时，朝会终于接近尾声。秦骁站起身来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最后说了一句话：“今天的朝会就到这里。明天继续。本王会把太子案的审理进展，每日向诸位通报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：“本王听说，最近市面上有一些传言，说本王要大开杀戒，要把朝堂上的人换一遍。本王在这里说清楚——本王只杀该杀之人，只换该换之人。只要你们安分守己、尽职尽责，本王不会动你们一根手指头。但如果有人想在本王眼皮底下搞小动作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温和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退朝。”
秦骁率先走出了承天殿。阳光洒在他身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在汉白玉铺成的御道上，步伐稳健，不快不慢。
身后，承天殿里，数百名官员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人动弹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这位靖王殿下……”一个老臣喃喃自语，“比他爹狠多了。”
秦骁没有直接回寝殿，而是拐了个弯，去了承天殿西侧的偏殿。那里已经被临时辟为他的办公之所，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章和文书。
他刚坐下没多久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。抬头一看，卫琳琅大步走了进来，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，往他案上一放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秦兄，这些是你要的东西。”卫琳琅说着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也不客气，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下去，“太子和谢明远控制的商路、盐引、矿场、码头，我都摸清了。光是帝都周边，他们名下挂靠的商铺就有两百多家，遍布绸缎、粮食、药材、木材各个行业。这还不算他们在江南和中穆境的生意。”
秦骁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，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。他看了几页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这么多？”
“比你想象的还多。”卫琳琅放下茶杯，用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，“太子倒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，这些商铺的掌柜跑的跑、藏的藏，有的已经把货物转移了。我找清秋姐派了天机阁的人盯住了几个关键人物，但如果不尽快接手，这些产业就会被那些门阀瓜分干净。”
秦骁合上账册，沉思了片刻：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“我的想法很简单。”卫琳琅往前探了探身子，目光灼灼，“这些产业，不能落入门阀手中，也不能让朝廷直接接管——朝廷那帮人管起来，不出三年就得亏空。最好的办法，是由我们自己的人来经营，利润充入靖王府的公账，用来养军、修路、赈灾。”
秦骁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一勾：“你这是要我把太子留下的烂摊子，变成自己的钱袋子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卫琳琅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，“秦兄，打仗要钱，养官要钱，赈灾要钱，推行新政更要钱。国库现在空得能跑马，你指望那帮只会吟诗作对的文官给你变出银子来？做梦。”
秦骁被她这话逗笑了，摇了摇头：“你说得对。那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卫琳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摊开在秦骁面前：“我已经拟好了方案。第一步，查封太子名下所有产业，登记造册，防止流失。第二步，挑选可靠的掌柜和管事，分批接手。第三步，整合商路，打通从帝都到江南、从中穆境到土伦的贸易通道。这三步走完，半年之内，靖王府的进项至少翻三倍。”
秦骁低头看着那份方案，卫琳琅写得极其细致，每条商路的利润空间、每个环节的风险控制、每个关键岗位的人选，全都列得清清楚楚。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东西，她显然早就开始谋划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卫琳琅，目光中多了赞许：“你准备了多久？”
“从你拿下帝都的那天晚上，我就开始写了。”卫琳琅坦然道，“我知道你迟早要走到这一步。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，不如提前把路铺好。”
秦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将那份方案收进怀中：“就按你说的办。需要什么人、多少银子，直接支取，不用再来问我。”
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。”卫琳琅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那我先去忙了。对了——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过头来，补了一句：“今天朝会上你的表现，我听说了。干得漂亮。”
说完，她一掀帘子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秦骁看着晃动的门帘，摇头笑了笑，重新拿起桌上的奏章，继续批阅。
窗外，午后的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