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
靖武帝身边的大总管王公公领了圣旨,正要出宫办事,一脚刚迈出殿门,就看见明阳公主带着人从廊下走过来。
春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,亮得他眯了眯眼。
王公公那张老脸上立刻绽开了花,笑吟吟地迎上去,毕恭毕敬地弯下腰:“殿下,您可算来了。圣上方才还念叨呢,说让奴才去请您。”
李明阳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,径直往殿内走。
殿里,靖武帝正看着一本折子,
不对,不是折子。
李明阳扫了一眼,是嫁妆清单。
她父皇,九五之尊,天下最忙的人。前朝的折子堆了半人高,他居然还有闲工夫亲自过目嫁妆清单。
这种东西,按理说交给礼部和皇贵妃就行了,根本轮不到皇帝操心。
但他就是要看。
从小到大,她的一切,他都要亲自过眼。
靖武帝听见脚步声,放下手里的清单抬起头来,看见自家宝贝女儿走进来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就翘了起来。
他家闺女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宫装,料子看着素净,可那暗纹在光下会流转出细碎的银光。
这是江南织造局今年新进贡的云锦,统共就得了两匹,一匹在她这儿,另一匹在太后的库房里锁着。
金步摇坠着细碎的珠宝,走动间流光溢彩,晃得人眼花。
五官更是生得璀璨夺目,每一步走过来都像是在发光。
靖武帝满意地摸了摸胡须。
这闺女,长得像先皇后……
他处理了一上午的朝政,江南暴雨成灾,北方旱情不断,各地折子像雪花一样飞进来,看得他脑仁疼。
但一看见李明阳,那点烦躁就散了。
“父皇。”
李明阳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靖武帝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说“起来”,目光忽然顿住。
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因为李明阳抬头的那一瞬间,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下那一小片青色。
靖武帝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两步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昨夜没睡好。”李明阳轻描淡写。
“没睡好?”靖武帝皱眉,“是有哪里不舒服?还是有什么心事?都可以告诉父皇。”
李明阳看着靖武皇脸上的担忧,弯了弯眼睛:“昨夜梦到母后了,后来睡不着。”
靖武帝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:“定是你母后舍不得你了。
前几日,朕也梦到了她,她还是一如当年,脸上带着笑,看着朕,朕和她说什么,她都是笑着点头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李明阳垂下眼睫,没有说话。
靖武帝很快收了情绪:“难怪你要去千佛寺,去吧,替父皇给你母后上炷香,告诉她,等朕忙完这阵子就去皇陵看她。”
“嗯。”
李明阳在乾清宫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。
出来的时候,三月的风吹过来,还带着点凉意。她拢了拢领口,采薇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。
“殿下,车马都备好了。”
从皇宫到城西的千佛寺,坐马车要将近两个时辰。
前面两排禁军开道,清一色的银甲红缨,马匹都是御马监挑出来的好马,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后面跟着华盖马车,鎏金的车顶,明黄的帷幔,风吹起来的时候能隐约看见里面一二。
再后面是两排宫女和内侍,捧着香炉、拂尘、茶具、糕点盒,浩浩荡荡几十号人。
车队从宫门驶出去的时候,朱雀大街上的百姓自动往两边让开,有眼尖的认出了车驾上的标记,小声嘀咕:“是明阳长公主的车驾。”
“长公主出宫了!”
“听说长公主三个月后就要出嫁了……”
“嫁给谁啊?”
“礼部侍郎家的公子,那可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!”
议论声被风吹散,马车不急不慢地穿过朱雀大街,往永安城西郊的方向驶去。
李明阳坐在马车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却没怎么喝,她听着外面的声音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马车经过西市的时候,外面的声音忽然热闹起来。
小贩的吆喝声、孩子的笑闹声、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,混在一起,嘈杂却鲜活。
李明阳伸手撩起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。
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正站在摊子前挑布料,跟老板争得面红耳赤。两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,追着一只猫满街跑。卖糖葫芦的老头被他们撞了一下,也不恼,笑呵呵地骂了一句,继续吆喝。
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画面。
可李明阳看得有些出神。
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,住的是雕梁画栋的宫殿,吃的是山珍海味,穿的是绫罗绸缎,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,恭恭敬敬、小心翼翼。
可她没有在大街上跑过,没有跟人讨价还价过,没有追过一只猫,也没有被卖糖葫芦的老头骂过。
她忽然在想。
那些普普通通的女子,她们的人生是什么样的?她们会不会更自由?
马车继续往前,西市的喧嚣渐渐远了。
两个时辰后,车队停在了永安城西郊的千佛寺山脚下。
寺庙建在半山腰,从山门到正殿要走很长一段石阶,寺庙门口的石碑上写着千佛寺三个大字,笔力雄浑,气势磅礴。那是开国皇帝亲笔题写的。
住持早就带着沙弥们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殿下。”住持带着一众僧人行礼。
“大师不必多礼。”
前面有小沙弥引路,李明阳扶着采薇的手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住持和众僧人跟在后面,没有人敢超过她。
石阶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着山间的草木清香,很好闻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寺庙。
李明阳站在大殿前,轻轻呼出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山下的永安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她转过身,走进大殿。
佛像高大庄严,镀金的身上映着烛火的光,一双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看世人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李明阳跪在蒲团上,抬头看着佛像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闭上眼,双手合十。
想起父皇方才提起母后时的神情,想起母后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,想起自己最近做的每一个梦。
母后如果在的话,会不会舍不得她出嫁?
会不会告诉她,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,才算不枉此生?
会不会在她害怕的时候,抱抱她?
殿内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“噼啪”一声。
孙嬷嬷守在门口,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的殿下,是大成最尊贵的女子,是皇帝捧在手心里的明珠,是全天下女子艳羡的对象。
可此刻跪在佛前的那道身影。
看起来孤零零的,和世间任何一个想念母亲的小姑娘,没有什么分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