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膏下面压着一张窄窄的素笺。
笺上,一行字迹力挺地落在纸上。
“明日戌时,朱雀坊街口候你。”
字迹工整隽秀,笔画收敛,没有半分多余的风月字句,字字克制。
明阳唇角微微上扬,捏着素笺过了好一会,才看向盒底,最底下还压着一卷薄薄的画纸。
她将画缓缓展开。
纸上正是七夕夜里的永安长街,灯火连绵成河,从街这一头铺到长街另一头,重重楼阁、熙攘人群都映在暖黄的灯影下。
护城河畔无数七巧花灯浮于流水,一盏一盏,摇摇晃晃,漂向未知的远方。
明阳看着这幅画,指尖沿着那一串灯火轻轻划过去。
这满城灯火,这一河花灯。
是他一笔一笔描绘出来的。
他那样的人,从不多说半个字,求娶时跪在承天门下,也是闷声跪了一天一夜。如今倒肯为了一幅画、一只簪、一盒香膏,费上这样的心思。
她笑了。
宫中什么珍宝她不曾见过,可这般藏着心思的细碎情意,却是无人给予过她。
明阳指尖轻轻拂过那支茉莉簪,心口微微有点热。
她垂眸,又把那张素笺上的字默念了一遍。
耳根悄悄红了一片。
午后,明阳去了太常习乐处。
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助祭之舞,太常寺盯得紧,一招一式都不能松懈。
结束后,拿了帕子按了按鬓角,正要坐下来歇息。
“阿姐!阿姐!”
李崇月一路跑过来了,进来就拽住明阳的手腕,来回晃荡。
“阿姐,你好了没有?灵舒姐姐在御园摆了纳凉曲筵,学着古时候流觞的玩法,崔家卢家还有林家郑家的姑娘们全都来了,可热闹了,我们快过去!”
明阳被她拽得微微一歪。
“慢点,急什么?”
“去晚了,水边的好位置都被抢光了!”
李崇月很急。
“灵舒姐姐专门叫我来请你的,说你不到,宴席就少了主心骨。她还有件要紧的事,一定要当面跟你说。”
明阳抬了抬眉,“什么事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李崇月眨眨眼,不肯多说。
看起来就像没好事。
不过明阳拗不过她,应了,先回了殿中更衣。
换上了翠净青底齐胸襦裙,外罩一件青碧渐变广袖轻纱,料子轻薄。
全身用细金线绣竹与白莲,胸口束一根石榴红长锦带,带子顺着裙裾一直垂到地面。
乌发高高挽起,鬓边只零星缀着几枚翠玉珠饰。
到御园曲水亭时,日头西斜。
暑气淡了不少,蝉鸣反而更响了。水渠蜿蜒,流水清浅,两岸铺着凉席,矮案依次排开。
羽觞与笔墨,白纸,样样备齐。
池中荷叶片片舒展,几朵粉荷半开着,荷叶承着水珠,随风左右摇摆,阳光落上去,碎成一池点点亮光。
李灵舒正忙着安排众人落座,抬眼便看见了明阳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把团扇往案上一放,快步迎了上前,亲热地挽住明阳的胳膊。
“呦,可算是把你盼来了。”
她笑得眉眼弯弯,声音响亮,“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,现在可是大忙人,想见你一面,比见父皇还不容易。”
明阳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没有闪躲她的亲近。
满席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,有人悄悄坐直了身子,有人手里把玩的扇柄顿了一下。
众人起身行礼,明阳含笑颔首。
“快跟我们说说。”李灵舒兴致勃勃地追问。
“说什么?”明阳淡淡反问。
“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裴从安为了你在承天门跪了一日一夜,他素来那么冷淡,当时好多人都专程过去瞧了。
你倒是沉得住气,一点口风都不漏,快跟我说说,裴从安到底好在哪里,能让我们眼光这么高的长公主殿下,点头同意?”
“李灵舒,你再打趣,我便回宫了。”明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。
“别别,可不许走。”
李灵舒连忙拉住她,手挽得更紧,“你这一走,我们还上哪听这段佳话?好明阳,你就说说嘛,是生得极好,还是性子贴心?又或者……跪得比旁人直?”
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。
崔六娘捂着嘴笑,目光落在明阳脸上,心里藏着一点淡淡的羡慕。
卢九娘打圆场:“好啦,别逗殿下了,你看,殿下耳朵都红了。”
李灵舒探过头仔细瞧了瞧,啧啧两声。
“还真是,哎呦,怎么都红透了,害羞什么呀?裴大人本来就是京里不少姑娘心里的良人,如今归了你,还不许我们问问?”
明阳:“……”
这些闺阁之间的调笑,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。
“我还听说,今日裴大人又派人送了东西进宫,是不是七夕节送的节礼?送了什么?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。”
不少姑娘跟着起哄,纷纷侧耳等着她的回答。
明阳:“……就寻常节礼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寻常节礼?我才不信。”
李灵舒满脸不以为然。
明阳无奈:“真的没什么。”
“哎呀,你就告诉我们嘛。再说了,我是真的替你高兴。等九月初九之后,你嫁入裴家,我们想这般同你说笑,怕是都没机会了。”
“越说越没正形。”
明阳轻轻抽回手臂,正要往水渠中段走去,脚步忽然顿住,侧过头看向李灵舒。
“对了,这两日怎么没在宫里见你?”
李灵舒眨了眨眼,眼底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,什么都没说,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你懂的。
明阳没再追问。
方才两人靠得近,她隐约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气,辛涩之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竟和娜依屋内燃的熏香气味几乎一模一样。
心头轻轻一动。
她缓步走到水渠中段落座,一身青碧轻纱铺展在凉席之上,端雅从容。
“好了好了,不逗我们的长公主殿下了,大家都坐好吧。”
李灵舒笑着扬声开口。
经过这一番笑闹,筵席的气氛松快下来。
纳凉曲筵效仿流觞,内侍从水渠上游缓缓放下羽觞,杯子顺水飘荡,停在谁面前,谁便要赋诗或者唱曲,不成便罚酒。
不多时,三只羽觞,先后停在明阳面前。
她取笔蘸墨,落在素笺上,两行文字一气写完。
旁边的姑娘们纷纷探过头来,低声诵读,开口赞叹。
崔六娘悄悄往明阳旁边挪了挪:“殿下,说句心里话,我们都很羡慕殿下。裴大人才貌拔尖,性子那样淡,唯独愿意为殿下跪在承天门,这份心意太难得了。”
卢九娘隔着水渠,笑着接话。
“可不是吗?裴氏乃是大族,裴公子年纪轻轻,官拜大理寺卿。前几日家母还同我说,整个永安再也挑不出第二个裴郎君来。”
席间又漾开一阵轻笑。
明阳唇角浅浅扬起:“崔娘子,卢娘子,过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