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聊着,李崇月抱着两只莲蓬,咚的一声坐到了明阳身侧,裙摆还沾了泥,她浑然不在意。
直接将莲蓬推到了明阳面前。
“阿姐,你看,我叫人从池子里摘的,嫩得很。”
明阳低头看了一眼,笑起来。
“还没长足就急着摘。”
“嫩的才好吃,”李崇月剥了一颗莲子,塞进明阳嘴里,再剥了一颗丢进自己嘴里,嚼完凑到明阳耳边,小声地问。
“阿姐,明日七夕,你打算干什么?”
她满心好奇。
明儿还没答话,崔六娘便笑着搭腔了。
“郡主,长公主殿下明日的安排怕是不便说,你别为难她了,不如猜猜,宫里头是不是备了好玩的?”
说到玩的,李崇月眼睛一亮。
“是不是放灯?每年七夕太液池都会放好多灯,一眼望不到头,特别好看。”
接着话头就被扯开了。
明日穿什么?乞巧宴上会吃什么?还有哪些人会来?李崇月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。
明阳帮她倒了一杯蜜酒。
李崇月端着酒,转头又去找卢九娘论诗。
游廊那头,李云姝停下脚步。
她本来要去尚衣局,最后再试一遍新衣。
听见亭子那端有说笑声,脚步不由得慢了。远远往亭子那边望了一眼,很热闹,全都围着明阳一个人。
夕阳落在明阳那一身青碧裙子上,看着格外惹眼。
李云姝安安静静看了一会,收回目光,面上没有露出什么,继续往前走去。
“殿下,长公主今日可真是出尽了风头。”柔禾嬷嬷跟在后面,语气恭顺地开口。
李云姝脚步没停,轻轻嗯了一声。
柔禾嬷嬷紧了两步,凑近了些。
“大家都羡慕大公主,夸她好福气。等到了明日宴上,局面可就不一样了,殿下只需要坐着看就行。”
李云姝安静了好一会,过了片刻,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柔禾嬷嬷笑了。
晚膳撤了,太后让宫人把冰鉴里镇着的蜜瓜切了一盘端上来。明阳陪她坐在次间的凉榻上,一人一小碗,拿银签子扎着吃。
太后吃了两口,忽然道:“今日裴家那小子送了什么进宫?”
明阳手下一顿。
“没什么,就是几样小东西。”
她低头咬了一口蜜瓜。
太后嗯了一声,慢悠悠地嚼着瓜,好像只是随口问问,并不在意。
过了一会,明阳下意识抬头。
正对上了太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试探的意思,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,偏还装作随口一问。
“……皇祖母都知道了。”
明阳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。
太后把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,笑了一声。
“哀家在这宫里住了大半辈子,这宫墙里头有什么动静能瞒得过哀家的眼睛?那孩子有心是好事,哀家看人错不了。”
和裴从安有约,
这本是她藏在心里的私事。
明阳不愿四处宣扬,也不愿叫人拿来说嘴。
前头李灵舒在曲水亭那样闹她,她都已经有些招架不住。如今被皇祖母当面点破,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这可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,连她皱一皱眉头都要问半天的皇祖母。
……更尴尬。
明阳垂着眼,只觉得脸上烫的厉害,努力吃瓜。
至少瓜是凉的,可以降一降温。
太后笑了笑。
这孩子,这方面面皮还是太薄了。
慈宁宫里渐渐静了下来,宫人把灯一盏盏点上,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,将整间内间照得温吞吞的。
太后也不催她,由着她害臊,过了一会才慢慢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。
“明日七夕,乞巧宴上,论礼,你该是第一个上前行乞巧礼的。”
明阳点头。
每年如此。
“去露个脸,行完礼,坐上一会,别叫人说你轻慢了礼数。等坐的差不多了,哀家就说乏了,你陪哀家回慈宁宫。”
明阳怔了怔,这才终于反应过来,抬头望向太后。
太后迎着她的目光,唇角噙着一点了然的笑意。
“回来之后,你自去忙你的,哀家替你打点妥当,不叫你为难,也不叫外头的人说半句闲话。”
太后这哪里是随口一提,这是早把她的路都铺平了。
乞巧宴上露个脸,行个礼,全了嫡长公主的礼数,再借口乏了,带她一道回慈宁宫。
外人只当她是陪太后,谁也挑不出错来。
等回到慈宁宫,她再悄悄出宫,去赴裴从安的约,神不知鬼不觉,不落半分口实。
没想到皇祖母替她想的这般周全。
“……多谢皇祖母。”
明阳眼眶有些发涩。
太后见她这样,又好笑又心疼,伸出手来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傻丫头,跟哀家还说什么谢,哀家不多问你那点子事,你们年轻人的事,自个拿主意就是。”
这话说的点到即止,太后没再往下追问一句。
明阳鼻子一酸,凑到太后身边,像小时候一样,轻轻倚着她,把头靠在她肩上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孙女省得。”
太后被她这么一靠,心都软了,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,笑骂道:“都多大了,还跟个孩子似的。”
明阳没说话,只是把脸往太后肩上埋了埋。
太后笑而不语。
殿里的灯静静亮着,窗外天已经全黑了。
七夕这日午后,日头依旧毒辣。
暑气被窗前的冰鉴压下去大半,只余下一点温吞吞的暖意在殿里浮着。
浴房里水汽氤氲,热气腾腾。
浴汤里撒了新摘的茉莉和几片嫩荷叶,明阳解了发,乌黑长发披下来,一直垂到腰下,像一匹浸了水的上好绸缎。
她赤足踩进水里,整个人慢慢滑进去,靠坐在桶沿。
水汽蒸腾上来,把她眉眼都蒸得湿漉漉的,鬓角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越发衬得那张脸白净莹润,唇色被热气一熏,红的像熟透的樱桃。
明阳闭着眼,神情慵懒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
练了一个时辰的舞,可把她累坏了。
杏儿捧着澡豆,香胰子在一旁伺候。看着看着,竟有些移不开眼。
她自小跟着明阳,见惯了她素日里端庄的模样。可这样拆下所有钗环,浸在水里的公主,还是美得让她心里发慌。
不敢多看。
杏儿低下头。
洗罢,明阳披了件素白中衣走出来,坐在妆台前,由着宫人替她绞干长发。
待长发干透。
她伸手从妆匣里取出那只螺钿盒,正是裴从安送来的那盒茉莉香膏。
盒盖掀开,一股清清凉凉的茉莉香便漫了出来。
明阳用小指挑了一点,先在腕间揉开,又点在耳后,最后在颈侧轻轻一抹。
“殿下,这香味真好闻。”
杏儿凑了过来,小狗似地嗅了嗅,“比宫里的香都雅致,像是把满园子的茉莉都收进来了。”
明阳唇角轻轻翘了下。
孙嬷嬷站在一旁,同样笑得见牙不见眼,一面替明阳通着发,一面道:“裴大人有心了,这香膏挑的正配公主,闻着就舒心,老奴就说,这未来驸马不光眼光好,还是个会疼人的。”
明儿耳根一热,嗔了一句:“嬷嬷也来打趣本宫。”
孙嬷嬷忙笑着讨饶,殿里一时满是轻快的笑意。
这时,采薇进来禀报,尚宫局的女官们到了。
明儿点点头:“让她们进来吧。”
尚宫局的一众女官,捧着先皇后遗留的传世衣饰,鱼贯而入。
明阳唇角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,坐直了身子。
那套碧色织金鸾纹锦裙被两个女官小心翼翼地摊开,薄锦之上,金线绣出的鸾鸟纹路在日光里流转,一只只振翅欲飞。
浅杏色的轻容纱大袖,清透华美。
全套头面层层摆开。
九只金嵌东珠花钗,钗头的东珠颗颗圆润,在暗处也泛着温润的光。
赤金点翠步摇,垂着长长一串珍珠流苏。
南红璎珞,红得浓郁,坠得沉甸甸。
还有缠臂金,并一整套玉佩组佩,大大小小的玉片珠珞串在一起,金玉相碰,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叮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