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,李志文原本正埋头拨弄算盘,听见动静猛地抬头。
看见刘平安那张脸,他眼里瞬间亮了,兴奋地就要喊:“平……”
话音卡在喉咙里,余光瞥见师兄冷下来的眼神,他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,改口喊道:“小师叔!”
这一声喊得格外甜腻,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。
“您不知道,您走了这大半年,咱们铺子里的那款助眠香,卖得那是相当火爆。”
刘平安挑了挑眉,有些意外:“这么神?连低配版都有人抢着买?”
“可不是嘛!”
牛爷接茬道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“去年志武出那档子事我也听说了。
但这助眠香的名头,算是借着势在前门大街彻底立住了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枕头位置,一脸享受:“我每晚必点一支,睡得踏实,第二天起来精神头足得很。”
李天顺敲了敲桌面,将话题拉回正轨。
“今年大半年,粗略算下来,进项大概两百大洋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志文,语气不容置疑:“志文,等会儿结账时,抽一百大洋出来给你小师叔。
牛爷在场,做个见证。”
李志文刚要掏钱,却被刘平安抬手拦住。
“师兄,你这是折煞我了。”
刘平安神色认真,摇了摇头:“咱们师徒一场,师父传我医术,看重的是我的人品和天赋,这是传承,不是买卖。”
“再者,我在广和堂吃住小半年,早就把那儿当家了。
谈钱,伤感情。”
李天顺脸色沉了沉,正色道:“平安,这话不对。”
“师父是师父,广和堂是广和堂。”
“师父传艺是情分,广和堂经商是本分。
做生意就得有规矩,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,何况是徒弟与掌柜?”
牛爷在一旁也帮腔:“李掌柜说得在理。
账目清了,交情才能长久。”
几番推拉之下,刘平安拗不过众人坚持,最终只收下了六十块大洋。
再多一分,他死活不要。
酒足饭饱的前奏,是离开广和堂。
三人起身前往贺老头的小酒馆,留下李志文独自看守铺面。
年轻人趴在柜台上,翻着白眼,手里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算盘珠子,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。
贺老头的小馆子不大,客源倒是稳定。
主要就三类人。
一是街坊邻居,图个近便。
二是如王勃、车夫这类干苦力的,去不起大饭店,花几个铜板喝点烈酒,就着咸菜解乏。
三是偶尔路过的散客,寥寥无几。
馆内还剩几张空桌,三人找了靠窗的一张坐下,热气腾腾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“贺老倌,切两斤猪头肉,拍个黄瓜,再来几碟咸菜。”
牛爷屁股还没坐热,嗓门先拔高了八度,“酒要温的,牛栏山得够劲!”
掌柜的应声如流:“得嘞!牛爷赏脸。
哎哟,李掌柜许久不见,刘兄弟也来了?永强!别磨蹭,快去提酒!”
听见“刘平安”
三个字,正在后厨忙活的贺永强手一抖,险些 ** 坛子摔了。
这混账东西,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?刘平安眯起眼,悄无声息地溜到后厨门口。
此时贺永强正背对着外间,撅着屁股往缸里舀酒。
“咳。”
一声轻响。
贺永强吓得浑身一激灵,差点一头扎进那半人高的酒缸里,溅起一片浑浊的酒沫。
刘平安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他衣领子往后一拽:“小心点!要是没我这一把,你现在已经在里面‘泡澡’了。”
贺永强回过头,那张脸瞬间挤出一副受惊小兔子的表情,颤巍巍地喊了声:“叔……”
“看把你吓的。”
刘平安松开手,一脸恨铁不成钢,“以后走路长点心。”
旁边贺老头赶紧赔笑:“小祖宗,您饶了他吧,再吓下去魂都飞了。
前面请坐,今儿这酒,绝对清白,不掺半点水分。”
前厅的食客们哄堂大笑。
谁不知道贺家那小子是个倔脾气,居然也有怕的人?
贺永强心里骂娘:笑什么笑,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玩意儿。
等我缓过劲来,往你们的酒里兑点洗锅水试试!
“托刘兄弟的福,今儿能喝口干净酒了。”
牛爷端起茶杯,笑得意味深长。
片刻功夫,酒菜上桌。
刘平安慢条斯理地抿着茶,夹了两筷子凉菜,跟牛爷、师兄李天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。
大半年过去,城里的风向变了,乡下的动静也不小,三人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消息。
回到广和堂时,天色已晚。
嫂子曹萍和李志文刚摆好碗筷,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飘满屋子。
刘平 ** 过条凳坐下,直奔主题:“嫂子,南锣那边有熟人在学校吗?我想让我哥去那儿上学。”
曹萍放下筷子,略作思索:“南锣那片区有两所大的,一所是前圆恩寺小学,前身是镶黄旗官学;另外两所私立,弘仁和广化寺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私立的我不熟。
不过我同事的老公在前圆恩寺当副校长。
平义算是插班,我可以去探探口风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
刘平安眼睛一亮,“正好赶上五年级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曹萍挑眉,“不上学了?”
“课程我都啃完了。”
刘平安故作谦虚,“进了初中,人家未必肯收。”
前世好歹也是本科生,这点自信还是有的。
曹萍想了想,给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:“要不这样。
直接来我教书的铁柱宫小学。
我去跟校长通融一下,搞个单独的毕业考。
过了,给你发毕业证加优等证明。
过两年,再让你哥那帮朋友帮忙,直通重点中学。”
考虑到刘平安的实际年龄太小,直接跳级容易惹眼,这条曲线救国的路显然更稳妥。
八月的风里裹着桂花香,甜味儿顺着巷子飘。
刘平安在院里扎着马步,拳风呼呼作响。
他这身板,看着像刚冒尖的嫩竹竿。
一米六出头的身高,在这普遍面黄肌瘦的年代,显得格格不入。
外人只道他是十几岁的少年,顶多十六七岁。
只有自家人和那两位师兄知道底细。
关爷、牛爷还有齐老板,一个个都把他当半大孩子哄。
其实刘平安心里门儿清。
这辈子他不求闻达于诸侯,也不想去戈壁滩吃苦。
考上大学?没那兴趣。
做官?更没那闲心。
只要混完中专,早点踏入这火热年代,躺平享受生活才是正经事。
时间刚好,计划正好。
“行,听嫂子的。”
他琢磨片刻,便点头应下。
早饭过后,手里拎着几盒精致点心,刘平安直奔云居胡同。
院门紧闭。
他抬手,“啪、啪”
敲了两下。
须臾,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
声。
门开了,露出蔡全无那张喜出望外的脸。
“东家?您怎么亲自跑一趟?”
刘平安挑眉:“你住这儿?”
“啊……表弟病得厉害,我来照料几日。”
蔡全无手忙脚乱地让开身子,“快请进。”
“大海烧退了吗?”
刘平安跨过门槛,眉头微皱。
“没呢。
咳了几天,药也灌了不少,就是不见好。”
蔡全无忧色地叹气。
“关叔在吗?”
“在里头熬药呢。”
两人穿过前厅,刘平安将点心搁在桌上。
“带路。”
推开东厢房的门,一股苦药味扑面而来。
关大海蜷缩在被窝里,剧烈咳嗽震得床板轻颤。
刘平安走近,目光如炬。
面色青黄交错,唇边泛白,鼻翼扇动间带着喘息。
这是典型的惊风前兆。
津液未伤,嘴唇并不干裂。
他伸手探向对方手心,用左手鱼际轻轻摩擦。
无汗。
又迅速握住双脚,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。
“张嘴。”
孩子乖乖听话,口腔内舌质淡白,苔呈灰白色。
刘平安搭脉,指腹下的跳动浮滑有力。
浮主表,滑主痰。
风痰阻肺,确诊无疑。
“笔纸拿来。”
蔡全无手忙脚乱递上文房四宝。
刘平安提笔挥毫,字迹苍劲:
桂枝加厚朴杏子汤加味。
桂枝三钱,白芍三钱六分,炙甘草三钱。
生姜两片,大枣两枚。
厚朴三钱六分,杏仁十粒,僵蚕六钱,前胡二钱。
药香还没散尽,关于山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剂跨进了门槛。
“平安兄弟,可算把你盼来了。”
他满脸关切地凑上前,“大海那孩子怎么样?没落下什么病根吧?”
刘平安没急着接话,鼻尖微动,在碗沿上方悬停半秒。
他眉头瞬间蹙起,抬手拦住了正要张嘴喂药的蔡全无。
“这方子废了。”
刘平安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关爷,先把碗放下。
大海没大碍,是我刚改过的新方子,让全无再去跑一趟药房,按这个抓。”
关于山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敬佩,连忙点头:“得嘞,全听您的安排。
全无,别愣着,床头木箱第二个抽屉里有现大洋,赶紧拿着去抓药。
动作快点!”
转头看向刘平安时,关于山脸上的疲惫被热情取代,伸手便往客厅引:“走,去前头坐坐,喝杯热茶歇歇脚。”
两人在八仙桌旁落座,关于山手脚麻利地烫壶、投茶、注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