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入宫的第三日,礼部便正式递了帖子:着礼部左侍郎携仪仗,于次日巳时,将太子聘礼送入柳府。
帖子一到,老爷子便命人把府里上下打扫了一遍,又让人从库房搬出十几盆新买的花卉,一盆盆摆在廊下和院中。
第二日一早,柳府大门洞开,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红绸,两侧贴着烫金喜联。
柳老爷子换上一身深褐色锦袍,端坐在正厅等候。柳二叔和柳三叔分坐两侧,柳少卿站在厅外,时不时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,腰间的宝剑剑穗在风里一晃一晃地飘。
柳小玉则趴在门楼上,一边啃着橘子,一边向远处大喊道:“来了来了!我瞧见红旗子了!好长一串!”
柳如烟在屋里听到喊声,心里一紧,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,发间插了一支碧玉簪,虽不如入宫时隆重,却也端庄得体。
柳含烟坐在她身边,见她紧张,笑道:“又不是头一回见官差,怎么还慌?”
柳如烟道:“上回是接旨,这回是接聘礼,不一样。”
柳含烟问:“怎么不一样?”
柳如烟想了想,低声道:“接了聘礼,就是真要把我嫁出去了。”
柳含烟听了,忍不住一笑:“你嫁的是太子,就算聘礼不接,你也跑不掉。”
前院渐渐热闹起来。礼部仪仗沿着长街一路行来,打头是两列举着“肃静”“回避”牌子的差役,其后是八名礼部官员骑着高头大马,身披喜庆吉服。
再往后,是一抬抬绑着红绸的聘礼。礼部按太子大婚规制,共备聘礼八十一抬。头几抬是活雁双对、龙凤喜饼、金猪、花糖;中间是各色金银器皿、玉器摆件、绫罗绸缎;后面跟着的则是一箱箱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,上贴礼部封条,箱角嵌着描金喜字。从街头排至巷尾,一眼望不到头。
随着仪仗经过,两旁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,人群中啧啧声一片:“这是太子聘礼?好大的排场!”
“听说娶的是江南首富家的姑娘。”
柳老爷子站在大门前,见礼部左侍郎下马走来,笑呵呵地迎上前去拱手道:“侍郎大人辛苦。”
左侍郎连称不敢,随后命人递上聘礼单。
柳老爷子接过那份厚实的红绫封礼单,转手递给柳二叔,又依照规矩带着众人向皇宫方向行了大礼。
接下来是开箱过目。按礼制,聘礼需由女方家人当面查验,核对数目,再收归内库。
柳二叔拨着算盘,逐项核对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头一抬,活雁一对,好。二抬,龙凤喜饼一百二十对,数一下……”
柳三叔站在旁边,含笑看着箱子一抬抬打开,目光沉稳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柳少卿和柳小玉则挤在最前头看热闹。
柳小玉趴在一口打开的箱子上,看着满满一箱金锞子,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:“大哥,你看这箱子!你说咱家那些嫁妆送出去,能换回多少箱这样的?”
柳少卿正色道:“小玉,咱们是嫁妹妹,不是做买卖。”
柳小玉:“那换多少箱也是要说说的。”
柳少卿想了想:“……也是,回头问问爷爷。”
柳老爷子没理会两个孙子叨叨,亲自走到那几口贴封条的木箱前,命人打开一看,里面是整套的凤冠霞帔。霞帔以金线织成,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,在日头下流光溢彩。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廊下,看到那套霞帔时愣了一下。
柳二婶走过来,轻轻拉住她的手:“这是礼部按太子妃仪制备的,以后你大婚那日,穿的就是这一身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套霞帔,指尖微微蜷了蜷,轻声道:“真好看。”
柳二婶笑了笑:“等二月十六那日,你会更好看。”
聘礼敛完,柳老爷子亲自留礼部官员吃了一席便饭。席间老爷子谈笑风生,敬酒举杯,进退得宜,既没有商人的市井气,也没有暴发户的张狂,倒让几位礼部官员暗暗叹服,难怪柳家能养出太子妃。
饭后,柳少卿送走了礼部官员,回来后拍着胸脯道:“如烟妹妹放心,到了大婚那天,大哥背你上轿。”
柳如烟哭笑不得:“大哥,本来就该你背我,不过前个你不还说我胖了,到时候可别把我摔了。”
柳少卿拍胸脯的动作一顿,柳小玉立刻接嘴:“没事,大哥要是背不动你,我背!”
柳老爷子在旁听见,慢悠悠地插了一句:“就你那小身板,别到时候闹了笑话。”柳小玉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。
申时,宫里又送来了一批物件。这回是皇后娘娘亲自命人送来的,几匹内造贡缎、一套赤金头面,还有一盒镶着猫眼石的耳坠。
内侍传话说:“皇后娘娘说了,这些是给她未来儿媳妇添的。”
柳如烟接礼时,心里暖了一下,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。她从小没有娘亲,如今却多了这么多长辈疼她,让她一时间有些想哭,又不好在人前失态,只能低头谢恩。
晚间,她一个人坐在房里,把那套赤金头面从匣子里取出来,小心地戴在头上,对着铜镜来回照了两圈。烛火映着金饰,流光在她脸颊上流转。
她看了自己好一会儿,又慢慢取下来,放回匣子里,正要熄灯,忽听院墙外传来一声猫叫,接着旺财在院子里汪汪吠了两声。她推开窗户,借着月光,看到旺财蹲在院墙根下,正仰着脑袋往墙头上看。墙头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柳如烟看着旺财那副警觉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,自言自语道:“你倒比我还警觉。”她关好窗,躺到床上,望着帐顶,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:二月十六,不远了。
第二日一早,院里传来慕容瑾的声音:“如烟妹妹!太子大哥让我来问问,还缺不缺什么?”
柳如烟披衣出来,看着他怀里抱着一个檀木盒子,不由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慕容瑾把盒子塞到她手里:“太子大哥给你的,他本来想自己来,又怕礼数不合适,让我捎来的。说算是聘礼之外私下添的。”
柳如烟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枚系红绳的暖玉,玉色温润,触手生温,另有张字条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给你的。”柳如烟看着那行字,脸腾地红了。
慕容瑾贼兮兮地凑过来:“写的什么?”
柳如烟把盒子一合:“没什么。替我谢谢太子哥哥。”
慕容瑾“嘁”了一声,却没追问,转身蹦着出了院门。柳如烟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暖玉,好一会儿没动。末了她把暖玉贴着心口系好,关上房门,在铜镜前又照了照,忽然对着镜中的自己弯了一下嘴角。
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,满院喜庆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荡。春日渐近,那个日子也一天一天地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