聘礼送达后,宫里便传了话来:着柳家明日寅时末入宫谢恩,男丁往前殿,女眷往慈宁宫觐见太后娘娘。旨意前脚刚走,柳家后脚便忙开了。
柳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上,慢条斯理地吩咐:“这次入宫不比上次赐婚头一回,礼数要周全,衣裳也要讲究。咱们虽是白身,可圣上特赐了服色与一品大臣同等规制,穿得差了,丢的是皇家的脸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穿得过了,丢的是柳家的脸。都给我拿捏好了。”
柳二叔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看向柳三叔:“老三,那套玄青底金线云纹的礼服,从江南带来时压坏了一个角,路上可修好了?”
柳三叔温声道:“二哥放心,昨晚上已让绣娘连夜补好了,看不出痕迹。”柳老爷子满意地点头。
后院这边,柳二婶和柳三婶正带着柳如烟和柳含烟梳妆。
柳二婶一边替柳如烟挑簪子一边道:“太后娘娘是长辈,又疼你,你别太拘谨。”
柳三婶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羊脂玉镯,套在柳含烟腕上,又看了柳如烟一眼,笑道:“含烟这身水蓝正配她文静的性子,如烟穿桃红显气色,衬得人也俏。”
柳如烟看着铜镜里自己一身桃红织锦,有点不好意思:“三婶,我今日是不是穿得太鲜亮了?”
柳三婶道:“鲜亮怎么了?你是待嫁的新娘子,就该鲜亮。太后看了只会高兴。”
柳二婶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珠花,一边叮嘱:“到了太后和皇后跟前,话要少,笑要多;问你什么,答什么,别抢话头。”柳如烟乖乖点头。
卯时初,柳家两辆马车驶到宫门前。柳老爷子带着柳二叔、柳三叔、柳少卿和柳小玉下车。
柳少卿今天难得换了一身正式锦袍,腰间皮带扣得规规矩矩,那把从不离身的宝剑这次没带。
柳小玉穿了一身宝蓝色圆领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倒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,但他一下车便偷偷用胳膊肘碰柳少卿:“大哥,你说皇上凶不凶?”
柳少卿低声道:“我哪知道,上次咱又没见,等见了不就晓得了。”
柳小玉又问:“那太子殿下会不会也在?”
柳老爷子回头瞪了两人一眼:“宫门口,少说两句。”两人同时噤声。
另一边,柳二婶、柳三婶携柳如烟、柳含烟直奔慈宁宫。领路的内侍公公一路笑容可掬,态度极为客气。到了慈宁宫前,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跟着婶娘们跨进殿门。
太后正端坐在上首,皇后坐在一侧,身旁还陪着几位妃嫔。见柳家女眷进来,太后率先露出笑容:“来了?快起来快起来,地上凉,别跪着了。赐座。”
柳二婶、柳三婶依言行礼谢恩后坐下,柳如烟和柳含烟规规矩矩地坐在长辈身旁。
太后打量了柳如烟两眼,招手道:“好孩子,到哀家跟前来。”
柳如烟走上前去,太后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,笑吟吟地道:“几日不见,更是端庄稳重了,家里来人了就是不一样。”
柳如烟脸一红:“太后娘娘过誉了。”
皇后也在旁笑道:“太后说的是实话。如烟这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皆通,又乖巧听话,儿臣可是喜欢的紧呢。”
柳如烟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会画一点画是不假,但诗词真没那么好,古诗三百首也没记得几个了,江南第一才女那还是原主留下的名声。她面上不显,含笑道:“皇后娘娘谬赞了,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家中长辈学了些皮毛。”
太后又看向柳二婶:“你们柳家家教好,一个两个姑娘都落落大方。含烟这丫头,哀家上回见就觉得稳重温婉,一看便是大家闺秀。”
柳二婶起身笑道:“太后娘娘抬爱了,含烟性子闷,不比如烟讨喜。”
柳含烟在旁轻轻道:“太后娘娘过誉了,民女只是不爱多话。”
太后更乐了:“不爱多话好,哀家就喜欢实实在在的孩子。”
柳三婶在旁边趁隙补充了一句:“太后娘娘明鉴,柳家这一辈孩子里,如烟从小没了爹娘,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,虽无人管教,却最是懂事孝顺。如今能得太后和皇后娘娘疼惜,是我们柳家的福气。”
这话说在点子上。太后闻言,微微叹了口气,拍了柳如烟的手道:“好孩子,往后你进了东宫,就是自家人了。若有什么委屈,只管来找哀家,哀家给你做主。”
柳如烟心头温热,低声道:“谢太后娘娘。”
皇后也赐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的簪子,太后又添了一对白玉佩。内侍捧出赏赐时,几位妃嫔在旁交换着眼色,心知柳家在太后皇后这里的脸面算是立住了。
前殿那边却热闹得很。柳老爷子领着一众男丁入殿叩谢皇恩,皇帝笑容满面地赐了座,又说了几句“亲家不必拘礼”之类的客气话。
柳老爷子正要谢恩,身后柳少卿却忽然站起来,抱拳朗声道:“皇上,草民有话想说。”
殿上顿时一静。柳老爷子脸都绿了,正要喝止,皇帝却饶有兴致地道:“哦?你说。”
柳少卿把心一横,大声道:“草民只想请皇上做主,太子殿下若日后敢欺负如烟妹妹,草民不管他是太子还是天王老子,都要跟他比划比划!”
柳老爷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慕容煜站在皇帝身侧,听到这话先是一怔,片刻后,唇角居然弯了一下。
皇帝哈哈大笑:“好,好一个护妹心切的兄长!朕替太子答应了,如烟丫头若受了委屈,你只管来找朕。”
柳少卿一听,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:“谢皇上!”
柳老爷子这才松了口气,回身狠狠瞪了柳少卿一眼:“回去再收拾你。”柳二叔和柳三叔也同时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柳小玉见大哥出了风头,也不甘落后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皇上,草民柳小玉,年十四,立志成为京城最出名的纨绔,保护两位姐姐和爷爷不受欺负。求皇上成全!”
这下连慕容煜都忍不住挑了挑眉。皇帝笑得前仰后合,指着柳小玉道:“你这小子,倒是敢说。行,朕许你做个有前程的纨绔——不过你可得先读书,否则朕可要打你板子。”
柳小玉一本正经:“谢皇上,草民回头就读。”
柳老爷子在旁捂住额头,只觉得这一趟入宫把老脸都丢尽了。
慕容煜却在这时上前一步,向柳老爷子道:“老爷子安心,柳大哥和柳小弟情直爽,孤倒觉得难得。兄弟和睦,才能家门兴旺,日后人多热闹,家宅也才安宁。”这话说得柳老爷子心头熨帖,捋了捋胡子,对慕容煜更多了几分好感。
午时,宫中赐宴。男丁在前殿,女眷在后宫,分席而设,场面既隆重又融洽。宴席上,太后特意命人给柳如烟布了好几道菜,又当着众人的面问了问婚期筹备的事。
柳二婶答得滴水不漏:“回太后娘娘,一切都按礼数来。老爷子说了,二月十六前务必把该备的全备齐,绝不给皇家丢脸。”
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有你们帮着操持,哀家就放心了。”
出宫时已是申时。柳家众人换了马车,一路缓缓往回走。车上,柳如烟坐在柳二婶身边,手里还攥着太后赏的白玉佩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,心里有点发飘。
柳二婶见她这样,笑道:“怎么了,高兴傻了?”
柳如烟摇摇头:“就是觉得,像做梦一样。”
柳二婶拍了拍她的手:“傻丫头,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。”
另一辆车上,柳小玉正兴奋地一个劲儿说:“皇上今日可和气了!还说要许我做个有前程的纨绔!”
柳三叔闭着眼,淡淡道:“那是皇上跟你闹着玩呢,你别当真。”
柳小玉不服:“天子金口玉言,怎么能是闹着玩?回头我就好好读书,读成个有前程的纨绔。”
柳三叔:“……”他觉得这孩子已经没救了。
柳老爷子坐在最前头那辆马车里,透过车帘望着渐远的宫墙,久久没有说话。柳二叔问:“爹,您想什么呢?”
柳老爷子缓缓道:“我在想,如烟这丫头,往后的路,会不会安稳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希望她爹娘有灵,在天上能保佑她。”
柳二叔默然片刻,低声道:“希望吧。”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,春日斜阳照进车帘,一片温柔的金色洒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柳府到了,柳如烟一下车便看到旺财蹲在门边等了一整天,见到她便扑过来绕着她转圈。她蹲下来摸摸旺财的头,又抬头环视一圈热闹而安稳的柳家大院,忽然觉得,日子像一条汇入大河的溪流,终于流到了该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