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谢过恩后,柳二婶便张罗着开始正式备嫁。按江南的风俗,临近婚期的女儿家,要亲手绣一套嫁衣里衬、缝一对鸳鸯枕套,再由长辈封箱。
虽然后宫尚衣局那边自有制衣流程,可柳二婶说了:“皇家是皇家,咱们是咱们。江南女儿的规矩,不能丢。”
柳如烟一听到“绣”字就头大。她看着柳二婶递来的那块大红绸布和花样纸,手里的针还没穿上线,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。
柳含烟在旁边看她这副模样,笑着帮她理好丝线,压低声音道:“你别慌,我陪你绣。你若绣得实在不像样,我再偷偷帮你补几针。”
柳如烟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大姐姐,你真是我亲姐。”
柳二婶给两人各分了一套鸳鸯枕面的料子,又定下规矩:每日午后绣一个时辰,不许偷懒。
柳如烟坐在窗前捏着针,对着花样纸上的鸳鸯比划了半天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天绣得歪歪扭扭的鸭子,深吸一口气,郑重落针。
与此同时,柳老爷子也没闲着。他让人给江南老宅去了信,命人再送几箱东西进京:一箱是柳如烟母亲留下的旧物,一箱是上等徽墨湖笔,还有一箱是几幅祖上传下来的古画。
他亲自打开装旧物的箱子,一件件检看。里面有柳如烟母亲出嫁时戴过的赤金缠丝镯、一对白玉耳坠、一柄她母亲生前用过的团扇,还有一本手抄的《女训》,字迹娟秀端正。
柳老爷子拿起那本《女训》翻了翻,沉默良久,才轻轻合上,放入一个红木匣子里,交给柳二婶:“这个,回头压箱底,算是她娘给她的念想。”
柳二婶接过来,郑重应下。
后院这边,柳小玉正缠着柳少卿教他使剑。柳少卿拔剑在手,干净利落地舞了一路,收势时衣袂落定,剑穗垂直。柳小玉拍手叫好,又有些泄气:“大哥,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你这样?”
柳少卿把剑插回鞘:“你先把你那破扇子丢了,我再教你。”
柳小玉果断摇头:“那可不行,我可是要做纨绔的人,没有扇子怎么行。”
柳少卿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正说着,门房来报:“靖王殿下到了,还带了好些东西。”
柳如烟放下针线迎到前厅。慕容瑾指挥着仆役把东西往里搬:两篓太湖大蟹、几坛陈年女儿红、一筐鲜果,还有一整套紫檀木的首饰匣子,匣盖内嵌着水银镜,柜格层层分明。柳如烟越看越愣:“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?”
慕容瑾摆摆手:“这怎么能算贵重,你是我的如烟妹妹,嫁的又是太子大哥,这些可是我给的添妆。你也知道,我父王母妃走得早,是皇帝伯伯把我养大的,小时候我还跟母妃在你们家住过一段时间,当然要捡好的给你。”
柳如烟心头一软: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慕容瑾咧嘴一笑:“只要你日后能在含烟妹妹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,别让她总恼我就成。”
柳如烟挑眉:“你又惹大姐姐了?”
慕容瑾立刻缩脖:“没有,我就随口一说!你可别告诉她!”
柳二婶从后院出来,见了慕容瑾,笑着招呼他坐了。
慕容瑾在柳二婶面前倒是规矩得很,斯斯文文地喝了半晌茶,也没露出半分跳脱模样。柳如烟看在眼里,暗暗感慨:这靖王殿下,也就见了大姐姐跟耗子见猫似的,旁人面前倒是装得人模狗样。
傍晚,柳老爷子把全家人叫到正厅,拿出一份嫁妆清单,让人当众念了一遍。清单厚厚一沓,从田产铺面到珠宝首饰,从四季衣裳到古籍字画,整整列了几十页。
柳二叔拨着算盘核对完,感慨道:“爹,这份清单比咱回去时归置的又添了不少。”
柳老爷子端茶慢悠悠道:“多备些,免得日后她嫁过去要用什么,还得开口问人讨。”
柳三叔在旁点头:“爹考虑得周全。”
当夜,柳如烟坐在灯下,把那本《女训》拿出来翻了翻,指尖抚过绢页上娟秀的字体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,她从未见过母亲,但通过原主的记忆还是能感受到原主对母亲的感情。她合上书,将那对母亲留下的赤金缠丝镯从匣中取出,轻轻套在腕上。镯子微微有些凉,过了片刻,便随体温变得温润起来。她看着腕上那对旧镯子出了好一会儿神,轻声道:“娘,我要嫁人了。”
几日后,柳三叔出门办事回来,带了一个消息:“尚衣局那边传话,说太子妃的吉服已制得差不多了,要请柳家派人过去确认绣样与纹样。”
柳二婶闻言,当即便点了柳如烟的名:“明日你亲自去,毕竟是穿在你身上的,合不合意要你自己看了才算。”柳如烟应下。
第二日,柳如烟带着柳含烟和翠儿去了尚衣局。尚衣局的女官引她入内室,将那套大婚吉服展开在她面前。
柳如烟一眼看去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那套吉服以正红为底,衣身绣满金线凤穿牡丹纹,袖口与领缘饰以云纹和海水江崖纹,霞帔上缀着细密的珍珠坠角。整套吉服铺展开来,如同一幅华美的织锦画卷,流光溢彩。女官又捧出凤冠,冠上缀着九尾凤衔珠,珠串垂落如雨。柳如烟看着那顶凤冠,心里忽然浮起一种极为真实的感受:我真的要嫁给他了。
柳含烟在旁边仔细验过绣样,轻声对女官道:“纹样绣得极好,正是我柳家当初递上去的纹样。”
女官笑道:“太子殿下吩咐过,纹样以柳家所绘为准,一针一线都不许改。”
柳如烟怔住:“他连这都管?”
女官点头:“殿下亲自过目过的。”柳如烟心里一热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从尚衣局出来,日头正盛。柳如烟走到马车边,忽然在车帘内看到一只卧着的黑狗。她仔细一看,正是旺财,不知何时偷偷跟了出来,正趴在车厢里摇尾巴。
柳如烟哭笑不得:“你什么时候跟来的?”旺财打了个哈欠,一爪子把一只鞋踢到车角——正是慕容煜那日来柳家时换下的靴子,不知怎么被旺财叼了放上车。
翠儿惊道:“小姐,这不是太子殿下的鞋吗?”
柳如烟捏起那只靴子,又好气又好笑:“旺财,你到底是想帮忙还是想捣乱?”
旺财“呜”了一声,无辜地歪了歪脑袋。
柳如烟想了想,没有声张,让翠儿悄悄将靴子送回东宫,并嘱咐捎一句话:“就说,是我家狗误叼了去,不必记挂。”翠儿应下。
晚上,翠儿带回了消息:“太子殿下看了靴子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。”
柳如烟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他笑了?”
翠儿面无表情:“奴婢送靴子去时,是靖王迎出来的。靖王殿下捧着靴子进去,出来跟奴婢说,‘太子殿下看了靴子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,让你家小姐别担心。然后他又说了一句,这狗有灵性,回头赏它一箱骨头。’”
柳如烟:“……”她低头看了看正趴在脚踏边睡得口水直流的旺财,沉默片刻,由衷道:“旺财,你是踩了什么狗屎运。”旺财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夜色渐深。柳家院中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动,满院喜庆的灯笼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柳如烟坐在窗前,腕上戴着母亲留下的镯子,膝头摊着那本《女训》,心里忽然平静得不可思议。她伸手摸了摸系在胸前的暖玉,低声道:“二月十六,我等你来娶我。”窗外,夜色温柔,春风渐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