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衣局的吉服是在婚期定下的第二个月送来的。
那一日清晨,柳家院门刚开,门外便停了一辆漆着皇字印记的马车。尚衣局的女官亲自捧着吉服送到柳府,又带了两名针工局的绣娘,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,若尺寸有不妥之处,当场便可修改,务必合身。
柳如烟被柳二婶催着换了吉服。她脱下常服,在侍女服侍下将那件正红吉服一件件穿上。
吉服厚重,一层层裹上来时,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华光拢住了。当女官将那顶缀满明珠的凤冠戴到她头上时,铜镜里倒映出来的人,让她自己都怔了一瞬。镜中人眉目清丽,一身红衣如朝霞,环佩叮当。
柳如烟看着镜中的自己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柳二婶站在她身后,眼眶微微泛红:“这一身穿在身上,真像你娘年轻时的模样。”
柳如烟鼻尖一酸,低下头没说话。柳含烟在旁边轻声道:“娘,您可别招她哭,待会儿妆花了。”
柳二婶连忙擦了擦眼角,笑道:“对,不能哭,大喜的日子。”
柳老爷子也进来看了一眼。他已到晚年,见过无数大场面,可当他看到柳如烟穿着一身大红吉服站在晨光里时,脚步骤然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背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沉:“好看。”转身走了出去。
柳如烟看到他转身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心口涨涨的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吉服试完,尺寸恰到好处,尚衣局女官和绣娘便告退了。接下来便是那件大事——清点嫁妆。
嫁妆足足清点了三日。柳二叔搬出几本厚账册,坐在大桌前拨算盘,从早拨到晚。柳三叔负责核对田产地契,一张张翻看,确认无误后逐一盖上柳家印鉴。
柳二婶和柳三婶则带着柳如烟和柳含烟清点首饰衣料——金玉头面、翡翠镯子、古玩字画、前朝瓷器、各色四季衣裳,从江南运来的绸缎堆满了整整三间库房。
柳老爷子坐在廊下,端着茶,一边看一边慢悠悠地指挥。柳小玉和柳少卿负责搬箱子,一箱箱从库房抬到院中,又一件件核对封条。
柳小玉搬了半日,累得直喘:“大哥,我就没见过谁家嫁女儿要搬这么多东西的。”
柳少卿抹了一把汗:“你也不看看嫁的是谁。”柳小玉一想,觉得也对,又埋头搬了起来。
第三日傍晚,柳老爷子命人在院中摆了一张长案,将嫁妆清单摊开,逐页过目。他看得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看进眼里。最后他提起笔,在清单末尾添了两行字:一箱是那本《女训》,一箱是那对赤金缠丝镯。
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道:“爷爷,这两样我已经留下了,不用再入嫁妆。”
柳老爷子没有抬头,只是低声道:“你娘留给你的东西,就该跟着你走。”他顿了顿,才又添了一句,“她若在天上看到你穿上那身吉服的排场,也该放心了。”
柳如烟眼眶一热,这回没有憋住,一颗泪滚下来,砸在清单上,洇开了一小团墨迹。
次日,吉时选定。清晨天还未亮透,柳府大门便已敞开。
柳老爷子一声令下,嫁妆队伍正式出发。打头两对赤金宫灯开路,其后是两面绣着“柳”字的大纛旗,再往后,便是延绵数里的嫁妆队伍。一抬抬红绸覆顶的箱笼,由挑夫稳稳地抬着,一箱接一箱从柳府大门鱼贯而出,前头已经拐过了街角,后头还没出柳家院门。
满城百姓倾巷而出。长街两侧挤满了人,酒楼二层的窗户也探满了脑袋。
有人数着箱子数着数着就乱了:“这怕不止一百抬吧?”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数不过来,根本数不过来!”一车车金银器皿、珠翠玉器、皮毛绸缎、古玩字画、紫檀家具,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有百姓感慨道:“这排场,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你也不看看嫁的是谁家姑娘,江南首富家嫁女,十里红妆不是吹的。”
旺财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钻了出来,追着抬嫁妆的队伍跑了好长一段路,又被人流挤了回来,最后蹲在柳府门前的台阶上,望着远去的队伍摇了摇尾巴,像是知道自己家姑娘要出远门了。
柳如烟站在二门内的廊下,远远看着队伍渐行渐远,心里忽然有种既空落又充实的复杂感受。
正当此时,脑海中那道久违的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大婚筹备进度达成60%,触发隐藏成就“十里红妆”。】
柳如烟一愣:系统?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?
【系统:宿主,你前阵子被人当陀螺遛了一圈,本系统实在没脸出来说话,免得被你迁怒。】
柳如烟:“……”
【系统:现在你总算干回正事了。隐藏成就“十里红妆”已解锁——奖励:魅力值+10,当前76;解锁婚期限定技能“凤冠霞帔”,大婚当日自动生效,气场+50,确保宿主在百官与万民面前从容端方。另有任务“凤冠霞帔”已触发:目标——顺利完婚。时限至二月十六大婚当日。完成奖励:魅力值+15,解锁婚后专属剧情线。】
柳如烟听到“婚后专属剧情线”时心里一动,又被“气场+50”逗得险些笑出声——这系统还是老风格,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。但她又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
嫁妆队伍从清晨一直绵延到午后,仍未完全走完。当最后一批嫁妆箱笼被抬进东宫大门时,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有人特地跑到柳府门前数地上被车轮压出的辙痕,数完啧啧直叹:“这辙印子,深得能养鱼了。”
柳老爷子听到这传闻,端着茶慢悠悠来了一句:“我柳家的女儿自然是不能轻慢的。”全家人笑成一团。
晚间,柳如烟卸下首饰,坐在镜前轻轻抚过那套吉服。华服流光,映着烛火,衬出她眉眼间一片温软。她拿起那对赤金缠丝镯,在腕上套了又取、取了又套,终于还是戴好,没有再摘下来。
窗外月色皎洁,更远处隐约传来东宫那边庆贺的爆竹声,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二月十六,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