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回部队的当天，就把结婚报告打了上去。
程序不复杂，填表、签字、找领导审批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报告就送到了团部。政委姓王，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政工，跟顾深搭档好几年了，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。看到顾深的结婚报告，王政委还挺高兴的，笑着说：“你这小子总算开窍了！”
但翻到沈知知的档案时，王政委的笑容凝固了。
档案是从街道调过来的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
父亲：沈鹤亭，资本家，经营丝绸贸易，外逃香港。
母亲：周玉珍，资本家家属，随夫外逃。
本人成分：资本家子女。
政治面貌：群众。
备注：父母已外逃，本人现寄居他人处，有待进一步考察。
王政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把档案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，然后拿起电话：“叫顾深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顾深到的时候，王政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档案，烟灰缸里已经多了三个烟头。
“坐。”王政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顾深坐下来，看到桌上那份档案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看看。”王政委把档案推到他面前，手指在“资本家子女”几个字上敲了敲。
顾深拿起来，翻开，看到了那些字。
资本家的女儿。
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攥着档案的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王政委看着他的表情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顾深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把档案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“不知道，但是猜到了。”他说。
王政委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一推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：“她隐瞒成分！这是骗婚！顾深，你被人坑了你知道吗！”
顾深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他应该生气。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，被这样欺骗，都应该生气。
但奇怪的是，他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。
他想起她蹲在公园里仰头看他的样子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，拉着他的衣角问“我们什么时候结婚”。他想起她泛红的眼眶，想起她说“我最怕的不是吃苦，是没有人可以依靠”。他想起她手指捏着他衣角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她在害怕。
她父母跑了，房子没了，孤身一人，无依无靠。她要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，除了嫁人，她还有什么选择？
顾深把档案拿起来，重新翻开，看了一眼沈知知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，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，表情淡淡的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矜。跟他见到的那个穿着粗布衣服、轻声细语说话的小姑娘判若两人。
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。微微上挑的丹凤眼，清澈，明亮，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气。
“政委，批了吧。”
王政委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认定她了。”顾深把档案合上，放在桌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
“你疯了？”王政委瞪大眼睛看着他，“她是资本家的女儿！她父母外逃了！现在是严打时期，你娶她，你的前途还要不要？”
“前途的事，我自己担着。”
“顾深！”王政委一拍桌子，“你清醒一点！你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对象，你娶一个资本家的女儿，你让组织怎么看你？你让战士们怎么看你？”
顾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王政委的眼睛：“政委，她小小年纪就被父母抛弃了，一个人在上海，无依无靠。她隐瞒成分是不对，但她是怕说了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。我不觉得这是骗婚，我觉得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，在做最后的挣扎。”
王政委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顾深站起来，立正，“政委，结婚报告我打了，就不打算撤。如果组织不批，我就打报告转业。反正我已经二十八了，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。”
王政委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坐回椅子里，揉了揉太阳穴：“你先回去，我再想想。”
顾深敬了个礼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过头：“政委，沈知知身份的事，麻烦你不要说出去。”
王政委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顾深走后，王政委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，抽了一整包烟，最后还是把报告签了。
他了解顾深。这小子看着闷不吭声的，但骨子里比谁都倔，认准了的事情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既然他说了“不撤”，那就真的是不撤，就算组织不批，他也不会改变主意。
与其逼他转业损失一个好苗子，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把这事压下去。
王政委在报告上签了字，盖了章，把档案锁进了抽屉。
批文下来的那天，顾深请了半天假，骑着自行车去了张妈家。
他到的时候，沈知知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她蹲在一个大盆前面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两截白得像藕的手臂，手里搓着一件灰色的衣服，动作笨拙得不像话，泡沫溅了一脸。
顾深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，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就是那个资本家的千金小姐。蹲在院子里，笨手笨脚地洗衣服，泡沫糊了一脸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知知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沈知知抬起头，看到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，朝他走过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问。
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批文，递给她。
沈知知接过去，展开，看到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，写着“同意”两个字，愣住了。
“批了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沈知知拿着那张纸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然后她抬起头，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深，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，带着几分不安和试探。
“组织上……没有说什么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