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问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她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紧张和害怕，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，屏住了呼吸，等着法官说出最后的结果。
顾深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心里一疼。
她在害怕。害怕组织上查出了她的成分，害怕他知道真相之后不要她，害怕这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堵死。她把这些恐惧藏得很好，但此刻，在他面前，那些伪装一层一层地剥落，露出底下那个脆弱的、害怕的、拼了命想活下去的小姑娘。
他面色如常，声音平稳得像在作报告：“没有。”
沈知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，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
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。
终于，她松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，肩膀塌了下来，嘴角慢慢地弯起来，露出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顾深看着她那个笑容，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会告诉她他知道真相的事。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不会。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活路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愿意娶她的人，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戳穿她，让她重新陷入恐惧和绝望。
他要等。等到她足够信任他了，等到她愿意自己告诉他。
在那之前，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走吧。”顾深把批文收起来，朝她伸出手，“我带你去供销社，扯几尺布，做两件新衣服。”
沈知知低头看着他的手，犹豫了一秒，然后把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大，很粗糙，掌心有厚厚的茧子，握着她柔软的小手，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顾深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为什么会同意？我们才见了三次面。”
顾深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：“因为你拉我衣角的时候，我没舍得躲开。”
沈知知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灿烂，很明媚，像秋天里忽然绽放的一朵花，把整条弄堂都照亮了。
顾深看着她笑，心跳又快了几拍。
他想，他可能不只是需要一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。
他可能是真的栽了。
结婚前，他先去后勤处要了一间小院子。
这事他早就盘算好了。宿舍太小，沈知知住不惯——不是他猜的，是她亲口说的。那天她来部队大院看他，在他那间宿舍里坐了三分钟，就皱着眉说了一句：“这地方也太小了，转个身都费劲。”
顾深当时没吭声，但第二天就去后勤处递了申请。
院子在大院最里面的一排，红砖灰瓦，一明一暗两间房，外加一个小厨房和一间杂物间。门口有一小块空地，用矮篱笆围起来，算是院子。不大，但比宿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顾深拿到钥匙的当天就找了几个战友帮忙收拾。刷墙、修窗、搭灶台，忙活了整整三天。他还特意让人从城外拉了一车土，在院子里翻了地，撒了菜籽——不是因为喜欢吃菜，是因为沈知知那天随口说了一句“要是能在院子里种点花就好了”。
花籽他没买到，先种了菜。等以后买到花籽再种花，反正地先翻好了，不浪费。
一切收拾妥当，顾深才去接沈知知来看。
那天下午，沈知知跟着顾深走进那间小院子，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，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满意，从满意变成了一种“这还差不多”的矜持。
“三间房？”她问。
“两间，加一个小厨房。”顾深站在她身后，“明间做客厅，暗间做卧室。杂物间放东西。院子不大，你先将就住，以后有机会再换大的。”
沈知知没接话，走进去转了一圈。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墙上刷了新的白灰，地上铺了红砖，窗户上挂了素色的窗帘——是她喜欢的颜色。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，灯罩是浅粉色的。
她注意到窗帘和台灯都是新的，窗帘的布料不算好，但颜色选得用心；台灯的灯罩虽然普通，但浅粉色确实是她平时喜欢的风格。
她看了顾深一眼：“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？”
顾深耳根微红，别过脸去：“前几天让炊事班老张家的媳妇帮忙挑的。我不太会选这些东西，她说这个颜色小姑娘都喜欢。”
沈知知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，语气淡淡的，但那双丹凤眼里分明带着满意的光，“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
顾深心里松了口气。
他本来担心她会嫌弃——毕竟沈家是花园洋房，这间小院子跟洋房比，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但沈知知没有。她甚至走到院子里，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翻过的地，回头问他：“你打算种什么？”
“先种点菜。你想种花的话，我回头去找花籽。”
沈知知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下人：“种几棵月季吧，红的粉的都行。菜种在后面，别挡了月季的光。”
“好。”顾深应得干脆。
沈知知又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。
婚礼是在小院子里办的。
说是婚礼，其实简单得很。顾深不想大操大办，沈知知也懒得折腾——她想要的不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，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靠山。婚礼只是个形式，走完过场就行。
但顾深还是在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好。
他找炊事班的战友帮忙置办了两桌酒席，菜不算丰盛，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有鱼有肉已经是很高的规格了。他还托人从外地带了两瓶好酒，摆在桌上，金光闪闪的，惹得不少战友眼红。
沈知知穿了一件大红绸面的棉袄，是她自己从空间里拿的料子，让张妈帮忙做的。头发盘了起来，露出一截白瓷般的脖颈，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，不大，但光泽温润，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她出现在小院子门口的时候，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不是因为她穿得多华丽——那件棉袄虽然料子好，但款式朴素，并不扎眼。而是因为她整个人站在那里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骨子里自带的骄矜和贵气，不需要华服珠宝衬托，往那一站就是焦点。
顾深站在院子里面，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，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。他看着她走进来，心跳快得不像话，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