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1年，秋，南城纺织厂家属大院。
傍晚的余晖把筒子楼外墙刷成昏黄色，煤球炉的烟气从各家各户的厨房窗户里挤出来，混着炒白菜和咸鱼的味道。院子里几根竹竿上晾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，风一吹，像一排在跳舞的穷骨头。
沈知知蹲在水龙头边洗衣服，手指冻得通红，盆里的水是从厂区锅炉房接的热水尾子，浑浊但至少不冰手。她低着头，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，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幅画。
“知知啊，又帮你二姐洗衣服？”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缸子路过，嘴里啧啧两声，“你们家也就你最懂事，你二姐整天横眉竖眼的，活像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。”
沈知知抬起头，弯着眼睛笑了笑，声音温温柔柔的：“二姐这两天身体不舒服，我帮她洗一下，应该的。”
王婶叹口气：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太老实了，吃亏的都是你。”
沈知知低下头继续搓衣服，嘴角的弧度没变，但眼底那层柔光在低头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吃亏？
她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。
从小到大她就明白一件事——在这个家里，老实人吃最大的亏，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。但更高明的玩法是：让别人替你哭，你只管吃糖。
“沈知知！”
一声尖锐的叫喊从三楼窗户炸出来，沈知知的二姐沈知翠探出半个身子，脸色铁青：“你死外面了？洗个衣服磨蹭什么？回来帮我收拾东西！”
沈知知抬头，脸上又挂上那副乖巧的笑：“来了来了，马上就好。”
她端起盆往楼道走，步子不急不慢。上楼梯的时候，碰见小妹沈知心从学校里回来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见她就甜甜地喊了一声：“三姐。”
沈知心今年读初一，成绩不上不下，但嘴甜，在父母面前一贯是“最省心的那个”。她看了沈知知手里的洗衣盆一眼，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，嘴上却说：“三姐你也太辛苦了，我等会儿帮你劝劝二姐，她怎么能什么都让你干呢？”
沈知知笑着摇头：“没事，你好好读书就行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等沈知心走远了，她回头看那个苗条的背影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沈知心，家里最小的妹妹，表面乖巧可人，骨子里比谁都精。
三楼，沈家。
筒子楼的房子都不大，沈家住的是三间房打通的那种，父母一间，三哥沈建军一间，剩下的姐妹四个人挤一间大通铺。沈知翠的铺位上堆满了东西，衣服、书、搪瓷盆、牙膏，乱七八糟摊了一床。
沈知知端着洗好的衣服进来，沈知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：“你是不是故意的？洗个衣服洗一下午，妈刚才说了，今晚开家庭会议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沈知知把衣服放到她床上，声音温吞吞的：“二姐，我不知道妈要开会，我下次洗快点。”
“下次？”沈知翠冷笑一声，“你还有下次？沈知知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你不就是想在爸妈面前装乖吗？装什么装？恶心！”
这话说得难听，换了别人早就红了眼眶。但沈知知只是低垂着眉眼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把沈知翠的衣服一件件叠好，整整齐齐码在她枕边。
沈知翠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，更来气了，但骂人的话全堵在嗓子眼，像个拳头打在棉花上，只剩满肚子窝火。
这时候，大嫂刘桂兰从门外探进头来，精瘦的脸上挂着一贯的笑：“哟，知翠你又在训知知了？知知多乖的孩子，你别老欺负她。”
沈知翠翻了个白眼，懒得搭理。
刘桂兰却笑眯眯地走进来，凑到沈知知身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知知啊，你大哥昨天跟我说，厂里发的布票不够用，你看陆家那边，能不能——”她手指搓了搓，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沈知知抬眼看了她一眼，目光柔软而无辜：“大嫂，陆大哥家里虽然条件好，但我一个外人，老跟人家要东西，不太好吧？上次您要的那张工业券，我还一直没还人家呢。”
话里带话。
上次刘桂兰从她这里拿走的工业券，说好了是“借”，结果转头就给自己娘家弟弟买了辆自行车，连个“谢”字都没提。
刘桂兰脸色微变，讪讪地笑：“那哪能叫借呢，那不是陆家愿意给的嘛，你可别小气——”
“大嫂，”沈知知打断她，语气还是温柔得很，“我没小气，我就是觉得，老拿人家的不好。妈说了，咱们沈家人要有骨气，不能让人看轻了。”
搬出沈母，刘桂兰再不高兴也不能说什么，干笑两声走了。
沈知翠全程冷眼旁观，等刘桂兰走了才冷笑一声：“你也就嘴上厉害，有本事别用陆家的东西啊。”
沈知知不接话，只是低着头，把最后一双袜子叠好放平。
晚饭时间，沈家一家十口挤在窄小的客厅里。
长条桌上是沈母张翠花做的杂粮饼子和一盆白菜炖粉条，油星子都没几滴。沈父沈德厚坐在主位上，闷头吃饭不说话，他五十出头，脸上沟壑纵横，是常年烧锅炉熏出来的老相。
大儿子沈建国和媳妇刘桂兰坐一边，二儿子沈建民和媳妇王秀兰坐另一边，三哥沈建军抓了块饼子就着咸菜稀里呼噜地吃，沈知翠、沈知知、沈知心三姐妹挤在最末尾。
饭桌上气氛沉闷，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说什么。
果然，沈母放下筷子，清了清嗓子：“都吃得差不多了吧？我跟你们爸商量个事。”
沈知翠“啪”地把筷子拍在桌上：“说就说，别卖关子。”
沈母瞪她一眼，沉声道：“街道办又催了，下乡的名额，咱们家必须出一个人。这个月月底之前报上去，谁也躲不了。”
话音一落，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沈建军最先开口，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，理所当然地说：“我肯定不能去，我厂里那个临时工刚转正，走了就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