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劫余波未平,洪荒暂得宁谧,他决意远行寻缘。
凭截教嫡传身份,纵是草木精怪、山岳老魈,亦须礼让三分。
命离玉镇守七色岛,他转身踏出洞府。
足下云气翻涌,东海渐近,岸线已在目下。
此地堪称人族再兴之源。
昔年圣人未显,女娲于不周山畔抟土塑形,彼处遂成初生之地。
然战祸频仍,劫气弥漫,纵人族无意争锋,四方亦不容其安栖。
巫妖二族终起屠戮之念,逼得族群辗转迁徙。
最终落脚东海之滨,背倚东方祖脉,面朝浩渺沧溟,自此扎根繁衍。
巫妖大劫甫歇,人族便以惊人之势开枝散叶,迅速布满洪荒各域。
四教广开法门,修士辈出,领族而行,再无畏怖。
如今但凡山野城郭,皆可见人族踪迹。
天地主角之运已然勃发,诸方势力莫不心知肚明。
细究六圣渊源:女娲为母,余五圣皆于人族立教弘法,此等气运,足可撑持圣位晋升。
巫妖二族,或仅为铺路之石。
古老道统纷纷退让,无人敢撄其锋。
东海之滨,人族气运如潮奔涌,长生感知那磅礴气息,毫不迟疑,自云间俯身而落。
化形之术虽非绝世秘法,但裹挟灵魂深处那一缕纯正人性,纵使修为胜他者,若非通晓本源大道,亦难勘破其真形。
他缓步穿行于人群之间,心底泛起层层涟漪。
眼前景象与预想迥异——人族并非苟延残喘,竟已萌生聚落雏形。
兽皮裹身虽粗粝,然举止间已有敬让之态,礼之胚芽悄然萌发。
火种早已燃起,可多数人仍以生肉为食,齿间血丝未干。
饥馑如影随形,瘦骨嶙峋者常为半块兽腿翻滚搏命,拳脚撕咬间尽是生存本能。
血脉伦常尚未成形,唯知共奉一母,名唤女娲。
繁衍之事漫无章法,无契约定偶,亦无亲子之别,襁褓中婴孩只认哺育者,不辨生身之亲。
礼!
初生之时,存续即天道。
饿殍遍野、猛兽环伺,灭族之危悬于一线,果腹已是至高法则。
而今不同——寒夜仍有冻骨,荒年亦见饿殍,可人族根基已稳,断不至于旦夕倾覆。
于是人心所向,悄然转向更幽微处:礼。
立礼则纲常自现,天地秩序由此可循;明礼则心性昭彰,万般大道皆由此启程。
当下族群,连“父”
“母”
称谓都未定型,婚配更无仪轨可言。
只知交合诞育,视血脉如浮尘,人心日渐涣散,人性渐次模糊。
果腹之道,唯赖弓矛猎兽;饥肠辘辘时亦嚼草根树皮,误食则七窍流血,横尸荒野——礼教何存?不过为一口食,便刀兵相向,血溅篝火。
燧人传火种,有巢构栖所,缁衣制衣冠,三圣并尊,然众人仅存敬畏,不解其背后经纬。
聚落之形已具,却始终不成体制。
缺的不是刀斧营垒,正是那一套定尊卑、序长幼的礼制骨架。
四教门人确曾入世,授技传道,助人族拓疆猎丰。
** 果了结,便拂袖入山,再不问人间纲常。
他锦袍曳地,金线隐绣云纹,行走间光华流转。
无需开口,周身气韵早已昭示身份——仙踪临凡,众目低垂,不敢直视。
长生毫不在意旁人目光,边行边参悟。
一枚“礼”
字道种悄然萌生,深深扎根于他的心田。
礼为三千大道之一,虽属旁支,却极难参透。
此刻竟在冥思中凝成法则之种,初窥礼之真意。
天意如此?
山巅微风拂过,长生 ** 良久。
人族方兴未艾,亟待迈入部落之序,更需明礼之人引路。
他的到来,恰如星火落于干柴。
命途所向?
他忽觉命运之线愈发清晰——生于未来,洞悉人族脉络;怀揣人性,誓要扶助苍生。
此念与天道遥相呼应,终引礼道入心。
顺势而为,方为上策。
此事既利己身,亦泽被万民。
他从未将天道视作敌手。
洪荒浩荡,天道维系秩序,岂容轻慢?区区天仙,何谈撼动根基?
唇角微扬,他起身再赴人烟稠密处。
这一次,他开坛授礼。
人族淳朴如初,渴求知识,只缺引路人。
一位似仙非仙者立于高台,讲述前所未闻的道理。
有人为果腹奔忙,无暇倾听;更多人却如饥似渴,俯首受教。
数载光阴流转,他足迹遍及东海沿岸,一座座聚落留下讲道身影。
礼道声名渐盛,道种亦随之舒展、分蘖、壮大……
百年之后,东海之滨人族栖居之地,尽入其履历。
礼之法则臻至圆满,若专修此道,足可登临玄仙绝顶。
距大道种子凝成,仅余一线之隔。
眼前这座无名峰峦,在他眼中已化作命定道场,天机昭然。
他盘膝端坐山巅,声传百里:“吾乃长生,今于长生山开坛,广授礼道。
有缘者,自当来听。”
礼道!
东海边缘的族群,骤然听见那声穿透云霄的呼唤,无数身影纷纷朝长生山奔涌而去。
早已踏上修行之路的族人更无半分迟疑,踏破风尘直趋圣山。
百载岁月流转,礼道早已如春雨浸润人心。
礼之教化,早已悄然扎根于血脉深处。
父子之亲、手足之情、尊师重道、友朋之义、夫妻之契、君臣之纲——这些深藏于性灵之中的本然秩序,正无声牵引着众生步向礼之正途。
再过百年,长生已不计来者几何,亦不问归者几多。
** 参悟百载,礼之法则终至圆满,只待一声开阖,便可跃入大道之门。
“礼者,发乎心,成于性……”
道音自长生山巅浩荡而出,席卷八荒。
闻声者无论远近,皆驻足凝神,就地受教。
不止人族屏息谛听,山野精怪、林间灵裔亦不由自主敛息垂首,循声悟礼、因礼明心、依礼而行。
金鳌岛碧游宫内,通天教主忽觉周身气运微澜起伏,眉峰陡然一扬。
截教气运竟在悄然涨动!
须臾间他便勘破根源——竟有外源气运反哺而来,直贯己身与教统。
他立教开宗,本就与门下 ** 气运相连。
** 越众,教势越隆;然杀伐争斗所积孽障,亦会蚀损教运根基。
今朝却见,某位 ** 气运与截教紧密勾连,如丝如缕,绵延不绝。
亲传 ** 牵系最深,记名之徒略显疏淡。
可纵是记名者,这些年征战厮杀所酿业力,早已暗伤教脉。
如今竟因一人之故,教运与己身俱得提振,实属前所未有。
莫非多宝已证准圣?
** 晋阶大境,向师尊反哺气运,向来最为磅礴。
唯此一途,方能引动如此浩荡气运潮汐。
座下诸徒中,有望叩击准圣门槛者,唯多宝与云霄二人而已。
云霄尚差火候,多宝亦未臻临界——但天机难测,或有奇缘骤至。
通天教主当即神念探向多宝,却见其仍困于瓶颈,寸步难进。
那么,这股沛然气运究竟源自何人?
他溯流而上,在气运长河中细细辨析,直至触及长生所化那一道清越光流,心头猛然一震。
昔年仙岛之争,此人七色神光惊艳四方,阵道造诣亦令他印象深刻。
却未曾料到,此人竟能以礼为舟,载动如此厚重气运,反哺截教根本。
长生眼下只是挂名 ** ,所得有限,自然奉还的也微薄。
倘若他成了嫡传门人,此刻所获,怕早已翻上数倍。
通天教主眸光微闪,心下不禁揣度:这少年究竟做了何事,竟能引动如此浩荡气运?
目光落向长生所在之处,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长生山巅竟浮起一缕天道威压——连至高法则,都悄然垂眸注视此人所行之事?
万千人族肃立聆听,长生口中娓娓道出的,竟是关乎族群存续的根本之道。
人族!
但凡牵涉人族兴衰,再厚重的气运也毫不稀奇。
六位圣人皆借人族立教证道,岂是偶然?
他正以礼为纲,为人族开辟一条崭新大道。
此等格局,已堪比开宗立派。
更奇的是,礼道清气与人族当下命脉严丝合缝,直指蜕变之机——难怪道祖垂青、天道侧目。
原来牵动的是人族命脉,或许还有道祖暗中推演。
偏偏自家门下,竟藏得这般福缘深厚之人。
福缘!
通天教主心头一震,凝神再看长生周身,竟窥见一线玄妙命轨流转——命运大道!这 ** 竟已触及命运本源!
此前只觉他运数卓绝,如今方知,那不过是蛰伏未发。
礼道初成,恰如春雷惊蛰,命运之种已然破土而生。
扼腕叹息!
早知如此,必当即刻收作亲传!
可尚不迟。
他看得分明:礼道与人族共生共荣,只要人族不绝,此道便永续不熄。
长生身为礼道之始,气运将如江河奔涌,绵延不绝。
礼道虽非立教之基,却足可自立宗门,号为“礼学”
截教若能纳此道于门墙,便是截道之外再添一脉——一门成熟学问,或可解截教气运枯竭之困。
长生浑然不觉,自己一场悟道、一次讲授,已令通天与鸿钧同时瞩目。
东海之滨,在洪荒浩土中不过芥子之地,向来无人驻足细察。
他亦不知,除却两位至高存在,人教太清与娲皇亦已察觉人族气运异动——人族既为天地主角,气运起伏哪怕毫厘,亦逃不过圣者感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