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之后,布长脚步轻快地回到家里,脸上挂着一股藏不住的笑意。
他拿起电话,拨给了祁同伟。
“同伟啊!”
“叔叔!”
“这几天你抽空来燕都一趟,我有要紧的事跟你当面说。你阿姨也念叨你好久了,说想你了。”布长讲完,和身旁的夫人相视一笑。
“好的叔叔,我这几天就过去。”
到了周末,祁同伟出现在燕都。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布长家门口,是布长亲自来开的门。布长夫人一大早就奔菜市场采购去了,说要好好招待他。
“同伟啊,气色越来越好了!”布长笑着拍了拍祁同伟的肩。
“全靠叔叔照应。”祁同伟笑着应道。
“行了,快进屋吧,拎这么多东西怪沉的。”布长把人让了进去。
“来,这可是我压箱底的茶叶,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泡,今天为你破个例!”布长兴致很高,忙着烧水沏茶。
祁同伟望着布长忙活的背影,试探着开口道:“叔叔,是不是那件事有眉目了?”
从布长打电话叫他来燕都的那一刻起,他就隐约猜到了。值得当面说、又让叔叔这么高兴的事,除了他进副省级那桩,还能有别的吗?
“你小子,嗅觉还挺灵!”布长笑着点头,“不错,就是你提副省级的事。阁老们开会,已经点头了。”
这话一入耳,祁同伟的心脏当场就怦怦狂跳了起来。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可亲耳听到的那一下,一股滚烫的热流还是直冲顶门。
“来来来,别激动,先喝口茶稳稳心神。”布长笑着把茶杯递过来,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祁同伟接过杯子,慢慢抿了一口,滚热的茶汤淌过喉咙,翻涌的情绪这才渐渐平伏下来。
“你阿姨知道这消息,非要给你好好庆祝一下,这不一大早就出去买菜了!”布长笑道。
停了停,他压低了声音:“阁老们一上来,还以为你是赵立春的人。”
祁同伟心里一紧。他现在最怕的,就是和赵立春扯上半点干系。
“阁老们叫我去开会,主要就是想摸摸你的底细。我当场拍了胸脯跟他们保证,你绝不是赵立春那条线上的人。”
“谢谢叔叔。”祁同伟这四个字是发自肺腑的。要不是叔叔在节骨眼上力保,他这副省级怕是悬得很——提拔的时机太敏感了,正撞上赵立春东窗事发的风口。
“阁老们自然知道你跟我的关系,也就顺水推舟了。”布长呷了口茶,笑道,“今晚上咱爷俩好好喝几杯,恭喜你啊,祁副省长!”
两人对视一眼,放声大笑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燕都的钟家也弥漫着一股喜气。
钟正国一进门,脸上就带着兜不住的笑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他老婆问道。
“还能怎么?咱女婿那件事,敲定了。”钟正国笑着往沙发里一坐。
“真的?”他老婆一个翻身坐直了身体,“快,让小艾回来商量商量!”
钟正国点点头:“行,叫小艾回来。不过,侯亮平不能跟着。”
钟小艾的母亲当即拿起电话拨了过去:“喂,小艾啊!”
“妈妈!”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欢快的声音。
“爸妈想你了,回来一趟吧。”
钟小艾心里一甜,正要挂电话动身,母亲又补了一句:“等等,你一个人回来就行,别把亮平带回来。”
钟小艾瞥了一眼沙发上正纳闷地望过来的侯亮平,平静地应道: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放下电话,她开始收拾东西,还特意换了一身漂亮衣服。
“小艾,你这是去哪儿?”侯亮平凑上来问。
“我妈叫我回家一趟。”钟小艾随口回答。
“那我也跟着去!”侯亮平眼睛一亮。结婚这么久,他几乎没怎么踏进过岳父岳母的房门。
钟小艾转过身,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:“还是算了吧,现在过去不太方便。”
“哦……”侯亮平失落地应了一声,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。这种区别对待,他早就习惯了。
目送钟小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侯亮平环顾客厅,空荡荡的叫人心里发凉。跟钟小艾结婚这些年,钟家虽然帮了他不少,但骨子里始终瞧不上他。他的家境不算差,但跟钟家一比,那真是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泥里。
不过,他倒也不后悔。要不是愿意当钟家的狗,他现在能坐到处长这个位置上吗?
钟家客厅里,钟小艾挽着她母亲的胳膊撒娇:“妈,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!我还以为您真是想我了呢!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,主要还是想你,这事就是顺带提一嘴。”母亲转头看向钟正国,“老钟,你说是不是?”
钟正国笑呵呵地直点头,那副模样跟在外头的威严判若两人。
“小艾啊,让侯亮平下汉东这件事,你真同意了?上面可是已经批了。”母亲把脸色一正。
钟小艾低头琢磨了一下:“我同意他下去。下去锻炼锻炼是好事,给他一个进步的机会。”
母亲撇了撇嘴:“你啊,就是傻。就怕他下去以后三心二意。”
“他敢!”钟正国威严的声音劈了下来,脸上满是不屑。
“就是,妈,您也不想想,我爸在这位置上立着,他侯亮平还能反了天不成?”钟小艾笑着附和。
一家子都笑了起来。
“那行,就让他下去练练吧。”母亲最终拍了板,“不过,得让他牢牢记住,他今天的一切,都是我们钟家给他的!”
钟小艾笑着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钟小艾回到家,嘴角还挂着笑意。
“怎么了?这么高兴?”侯亮平殷勤地迎上去,蹲下帮她脱鞋。
“亮平,是关于你的事。”钟小艾脱下鞋,坐到沙发上。
“我的什么事?”侯亮平一下来了精神。
“看你一听就兴奋成这样,真没出息!”钟小艾不轻不重地数落了一句。
“我这不也是高兴嘛!”侯亮平连忙往回找补。
“是这么回事,我爸说,上面已经定下来要查赵立春了,人现在已经到了燕都。我爸在阁老们面前推荐了你,阁老们也同意了。”钟小艾笑吟吟地说。
“真的?!”侯亮平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说呢?”
“小艾,我真的太兴奋了!哈哈哈!”侯亮平放声大笑起来。
在上级机关里,他得熬资历、一级一级地往上拱。可一旦到了汉东,只要逮住机会立下功劳,提拔的速度就会快得多!
“瞧你那副样子。下去以后好好干,只要政绩足够扎眼,回来以后我爸会提拔你的。”
“太好了!”侯亮平喜出望外。
“我听说下面有两股势力,一股是你老师高育良的汉大帮,另一股是李达康的秘书帮。你自己掂量着办吧。”钟小艾提醒了一句。
侯亮平用力点了点头。管他什么帮什么派,他可是奉了上命下去的,还会怵那帮地方官不成?
回到汉东之后,祁同伟从高育良口中得知,省里即将会有一位上面派来的不速之客。但文件上没有具名,谁也不知道来的是谁。
不过祁同伟的嗅觉何等敏锐,当即便猜出了答案——田国富。在他熟悉的那段剧情里,这名纪委书记就是赶在沙瑞金之前先一步到位的人。
由于省委书记的位子一直空悬,汉东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刘省长主持。这天,刘省长领着一众省委常委,到机场迎接田副部长。
每个人的脸色都颇耐人寻味。自打赵立春卸任之后,整个汉东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当中。这个节骨眼上组织部忽然来人,叫人想不浮想联翩都难。
高育良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。自从上回跟祁同伟深谈过之后,他便清楚这把椅子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了。至于来的究竟是谁,他倒不怎么放在心上——只要不是李达康就行。
而李达康那边则是一脸期待,心里认准了上面此番是来宣布他接任省长的。
就在众人各怀肚肠的当口,机舱门缓缓打开了。田副部长出现在舱口,满脸笑容地走下舷梯。
刘省长抢上一步迎了上去:“田副部长,辛苦辛苦!”
“刘省长,又麻烦你们了,我又来啦!”田副部长哈哈大笑。
“不麻烦,随时欢迎!”刘省长笑着应答。
“这回呀,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位好同志。”田副部长微微侧身,身后走出一位国字脸、身材魁梧的汉子。
“这位是田国富同志。”田副部长介绍道。
“刘省长。”田国富主动伸出了手。
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。
“国富同志,欢迎你来汉东!”刘省长的欢迎词简练而有力。
接着,田国富依次同汉东省委常委们握手。简短寒暄过后,一行人驱车直奔省委大楼。
对于田国富的抵达,高育良和李达康都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。尤其是高育良,祁同伟那番话又在他脑子里翻腾了起来——在这么敏感得要命的时点上头忽然派一名纪委书记下来,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?
李达康同样感到一股不妙的味道。多年的官场沉浮,将他的政治嗅觉磨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他隐隐察觉到,田国富空降汉东,绝不止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人事调动。
但这些念头,两人也只能强压在心底。
在随后召开的干部大会上,田副部长高声宣布:“即日起,由田国富同志担任汉东省纪委书记。”
在雷鸣般的掌声里,田国富笑吟吟地站起来,跟大家致意。
坐在台下的祁同伟,嘴角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。他对这个纪委书记半点好感都没有——一个活脱脱的墙头草,事事围着沙瑞金转,还动不动拿“喜欢不喜欢”这种荒唐尺度去掂量干部,简直是纪委系统的耻辱。
田国富的到来,并没有撼动汉东既有的政治格局。他的级别毕竟还差着那么一截。高育良和李达康两股力量仍旧在暗中角力。不过,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了,这很可能是上面准备动手的信号。可偏偏赵立春刚刚才被“提拔”到燕都,这一步棋又让不少人看得一头雾水。
汉东上空,沉沉地压上了一层不祥的阴云。官场里的气氛,一时间变得诡异而肃静。
然而这份肃静没持续太久,便被人打破了。打破它的,正是田国富本人。
这一天,省委照例召开常委会。没有省委书记,会议由刘省长主持。所有议题逐一过了一遍之后,田国富忽然举起了手。
“国富同志,有意见要发表?”刘省长疑惑地望向他。这位新任纪委书记到汉东还没几天,连地面的冷热都没摸透,能有什么高见?
田国富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,请讲吧。”刘省长坐直了身体,倒要看看这位新纪委书记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
田国富先是不紧不慢地念了一长串纪委的规定,念得在场诸人头昏脑涨。紧接着,他话音猛然一转:“最近我到各个地级市转了一圈,情况可以说是触目惊心!各地的一些干部简直把纪委的规定当成了废纸,胡作非为!我们纪委是有明确规定的……”
他洋洋洒洒讲了一大通,随后给在座的常委们分发了一沓材料。
“这些都是我在基层调研时发现的问题。请各位常委好好看一看,咱们省的干部作风,是不是到了该严肃整治一番的时候了?”
刘省长、高育良、李达康等人面面相觑。他们谁也吃不准田国富究竟想唱哪一出。
看着众人翻阅材料时或凝重或困惑的神情,田国富心里别提多惬意了。上面交代他下来摸一摸底,给新来的省委书记铺铺路。他决心要在这段空窗期里干出一点动静来,让新书记看看他田国富绝不是吃白饭的人。
高育良翻着手里的材料,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李达康的眉头也锁了起来。刘省长修养老到,脸上波澜不惊。
“育良书记,你来讲讲看法?”
高育良将材料放下,清了清嗓子:“国富书记,你这份材料我逐页看了。岩台等地的腐败问题,确实该下狠手抓一抓,严肃追责,绝不姑息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可这上班空里修一修花草、喝杯牛奶,这不都是挺正常的事吗?”
这话一撂,在场的常委们险些当场笑出声来,但一个个都强忍住了。
“这怎么能叫正常呢?育良书记,上班时间不务正业,修花喝奶,一天就这么磨过去了,还谈什么工作效率?”田国富当场就顶了回去,目光死死地咬住高育良。他下来之前就听说了汉大帮的名头,高育良正是这个帮的掌门人,自己头一刀就准备拿他开刀。
见田国富当面怼了过来,高育良不慌不忙地拿起保温杯呷了一口:“国富同志,我觉得你这评判实在有些偏颇。按你这话的逻辑,咱们汉东的干部一天得灌下去多少牛奶、摆弄多少花花草草,才能把正经工作给耽误了?”他环顾了一圈四周,“大伙儿说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上班八小时一刻不停地喝牛奶,还不得把家底都喝穿了?”
这话一出,在场的人全笑了起来,纷纷点头。一方面是觉得高育良说得确实在理,另一方面也是碍于他如今的实际分量——名义上是三把手,实际上已经是主持汉东全局的那个人。
被这么当众一驳,田国富的脸上有些挂不住。可看看四周,常委们几乎一边倒地站在高育良那边,他只好把一肚子气硬生生吞了回去。本指望借这件事立一立威信,没成想反倒惹了一身笑话。
又过了一阵子,一架从燕都飞往汉东的航班冲破云层,平稳地向前推进。
机舱里,坐着组织部的领导,以及沙瑞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