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衙那张纸,是第二天辰时送到的。
送纸的换了新脸。邵孔目没来,昨日随许州判来的青衣仆妇也没来,只来了两个皂隶。一个脸上有麻点,一个左眉缺了一截,鞋面洗得干净,走到塘口时故意避过泥坑,像怕黄塘的泥沾到州衙的字上。
纸用竹筒装着,封口抹了红泥。麻脸皂隶把竹筒举得很高。
“州衙问话。”
黄塘粥锅旁,木勺停在锅边。
锅里只剩一层稀粥。三日口粮到今日,米袋底已能看见麻线。刘寡妇昨夜把米筛了两遍,筛出几粒小石子和一撮糠皮,舍不得丢,全倒进锅里。孩子们闻到粥气,却都不敢靠前。
陈砺站到泥桥前:“谁问?”
“州判相公问。”麻脸皂隶道,“黄塘私拿白衣庵烧火妇,夜里问供,挟妇人攀诬州官内宅。岳雷既在塘中,出来听问。”
后棚里有孩子吸了一口气。
岳雷坐在药棚口,背后垫着旧席。昨夜那股血味未散,右肋像被细绳一圈圈勒住。他听完,只把手边木棍往膝上一压。
“杜秀才。”
杜秀才抱着纸匣出来,脸色发白,却没抖。他把三摞纸摆在小木板上:提刑司昨夜记供副纸、巡检司旁听小签、路司冷脸属官昨日封香盒的简记。纸不多,每张都薄,可一张一张摊开,像在泥桥前铺了几块窄木板。
麻脸皂隶冷笑:“你们还敢摆纸?”
岳雷低声道:“病人怕记差。”
陈砺把第一张纸递给他:“白氏未入内棚,提刑司记,巡检司旁听。”
麻脸皂隶不接:“州衙问的是你们私拿。”
刘寡妇忽然抱着孩子走上前,嗓子又尖又哑:“白婆子自己在废蚕棚外摔碗喊救命,我家孩子夜里还听见了。官人若说私拿,把我也写进去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朱家老娘拄着竹棍,从锅边挪过来,“我耳朵不聋,听见她喊娄家郎救我。”
“我也听见。”一个黄塘后生道。
麻脸皂隶眼神一厉:“谁让你们插嘴!”
李氏从药炉旁起身,手里端着空药碗。她没走到桥上,只站在棚口:“官人问黄塘,黄塘人答。若只许州衙写,不许黄塘说,那便烦请官人把这句话也写上。”
麻脸皂隶被堵了一下。
另一个缺眉皂隶低声道:“莫与妇人缠。”
他上前两步,把竹筒放到桥板上:“州衙令,白氏供词须由州狱复问,黄塘不得留副纸。岳雷既病,三日内不得再与提刑司、巡检司私通文书。若有违,按挟妇攀诬论。”
岳雷看向那竹筒。
这纸比昨日许州判的话更狠。昨日还只是提醒,今日已要断黄塘与两处官眼。若副纸被收,白婆婆入提刑司后生死难知;若黄塘不能再递文书,州衙便能把昨日的众目可见慢慢磨成一句私审。
“副纸不在黄塘一处。”岳雷道。
缺眉皂隶皱眉。
岳雷咳了两声,声音更哑:“提刑司有原纸,巡检司有旁听纸,路司属官看过香盒。黄塘这张只是自保。官人若要收,烦请写明收去何纸、何人经手、送往何处。”
“你一个罪眷,敢要州衙写收条?”
岳雷垂眼:“不敢。小人只怕纸少了,州衙日后说黄塘藏纸。”
陈砺低头,嘴角绷紧。
麻脸皂隶被这句绕得脸色青了一下。他不敢拿。拿了就要写;不拿,今日这一趟便少了一半力。
他忽然把目光转向粥锅。
“州衙还查出一事。”他拖长声音,“巡检司前给黄塘挑夫三日口粮,原为护粮给养,不是白养闲人。如今三日已满,黄塘既与灰案牵扯不清,次日口粮暂缓,待州衙勘明再议。”
锅边一静。
风从塘面吹过,锅里的薄粥皱起一层皮。
孩子们先懂。岳震抬头看安娘,岳霆的手还抓着半片干薯,没敢咬。刘寡妇抱着孩子,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暂缓?”她笑了一声,像刀刮锅底,“我家男人守桥死了,黄塘挑夫肩上皮还没长好。官人说暂缓,孩子明早吃什么?吃你这张纸?”
麻脸皂隶骂道:“泼妇!”
刘寡妇把孩子往怀里一按,扑通跪在泥里。
她不是跪岳雷,也不是跪皂隶。她跪在泥桥正中,把孩子放在膝上,掀开孩子瘦得见肋的衣襟。
“官人看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这就是黄塘的空锅。你要断,便把我儿名字写上。明日他饿死,别说没人报。”
一个跪,后头便有第二个。
朱家老娘也坐到泥里,把亡子那片竹名牌抱在怀中。几个伤户扶着棚柱出来,肩上还裹着烂布,脚底裂口渗血。没人骂了,只把伤处、竹牌、空碗摆出来。
麻脸皂隶脸上终于有了慌色。
他敢宣纸,不敢在一塘伤户前写饿死。尤其提刑司、巡检司都还没从灰案里退手,路司昨日也伸了眼。黄塘若当场哭死一个孩子,这锅粥便能一路哭到吕存中案前。
岳雷没有叫他们起来。
他看着刘寡妇怀里的孩子,指尖慢慢收紧。右肋疼,疼得他想弯腰,却硬撑着坐直。
“杜秀才。”他说。
杜秀才已经铺纸。
“写:州衙今日传言,因白氏灰案牵连,黄塘次日给养暂缓。刘氏抱幼子当桥请问,朱母持死者竹牌在场,伤户七人列名。”
“你敢!”麻脸皂隶上前要夺笔。
陈砺的锄柄横了过去。
没有碰人,只隔在笔与手之间。
“写名。”陈砺道,“你也写。”
缺眉皂隶退了一步。
正僵着,塘外传来马铃声。
葛都头骑着一匹瘦马,马背上挂着两只粮袋,后头跟着一个巡检司小弓手。葛都头看见桥上的人,先把马勒住,眼睛扫过空锅、跪着的刘寡妇、皂隶手里的竹筒,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我来得倒巧。”
麻脸皂隶硬声道:“葛都头,州衙问事。”
“我也问事。”葛都头翻身下马,从怀里取出一张皱纸,“冯巡检有小差。旧沟那边有一趟小粮要护,路司准黄塘出十名挑夫,随巡检司走,不入兵籍,不作赏格,只算护粮给养。”
刘寡妇抬起头。
麻脸皂隶脸色变得更难看:“州衙刚暂缓黄塘给养。”
葛都头把皱纸往他面前一晃:“这是巡检司护粮差,不是白给黄塘的粥。州衙若要拦,也写一张,说旧沟小粮不用护,明日伤棚没药粮,归谁担。”
麻脸皂隶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岳雷看着那张皱纸,心里缓缓落下一口气。
冯璋送来的不是粥,是一条路。
路很窄,窄到只容十个挑夫走;也很险,险到州衙随时能说黄塘借差聚众。可空锅摆在眼前,若不走,黄塘明日便只有哭声。
李氏走到刘寡妇身边,把她扶起来。
“先给孩子喝粥。”
刘寡妇抹了把脸,抱着孩子退到锅边。木勺重新碰到锅底,声音很轻,却像把断掉的气接回来一寸。
岳雷对葛都头道:“差纸给我看。”
葛都头递来。
纸上字不多:巡检司护小粮,黄塘挑夫十名,随葛都头行旧沟,不入兵籍,不作赏格,给养随粮支。
岳雷看完,把纸递给杜秀才。
“另抄两份。一份给提刑司,一份黄塘留。州衙今日暂缓口粮,也写在旁边。”
葛都头咧了咧嘴:“你真是不肯少写一个字。”
岳雷低声道:“少一个字,明日少一个人。”
麻脸皂隶听见,脸上青白交错,终究没再抢纸。他们收起竹筒走时,泥桥上还留着刘寡妇膝盖压出的两个湿印。
晚些时候,黄塘开始挑人。
陈砺站在空锅旁,第一次没有先看壮丁,而是先看各棚还剩谁。岳雷坐在药棚里,手边是那张护粮小差纸,药碗里的苦味已经凉了。
“十人。”陈砺道,“我去。”
岳雷看他:“不带刀。”
陈砺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只带扁担。”
药炉火跳了一下。黄塘的空锅还在,锅底刮得发亮,可塘里的人忽然都知道,明日天不亮,会有人挑着空担出塘。
空担出去,活粮回来。